审判日。
神圣、庄严的审判日。
炙朗晴天，强烈的日光将教堂的石砖照出枯燥单调的灰白色，连坛边绿树，也被晒得没精打采，沉闷地立着。
裁决圣庭，肃穆安静。
神圣审判约定在此举行，圣庭正中，淡金色的光线如一泓瀑布，从穹顶的天窗泼落，传言神的视线，便从此处落下。
格雷家与其簇拥，早早地来了，他们各个穿得正式，有意做出盛气凌人的样子。
艾尔雯夫人身体抱恙，没有露面，奥雷尔倒是来了，沉静的瞳孔闪着凌厉的光。
“骑士团长。”洛伦·格雷似笑非笑。
“你好，某位。”奥雷尔语气冷淡。
洛伦眼皮一跳，面色肉眼可见沉了下去，他又想说些什么，但旋即遭到制止。
“肃静。”一位红衣神官道。
“你又是谁？”洛伦傲慢地问。
他与他年轻的朋友们，自视为帝国的新锐力量，既看不惯维尔斯特这样的“腐朽”贵族，也对教廷与神权嗤之以鼻。
红衣神官警告地注视着他。
洛伦·格雷高高抬起下巴。
“洛伦·格雷。”红衣神官喊道。
嗓音沉沉，没有任何起伏，即使喊着他的名字，也比奥雷尔的“某位”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洛伦眯起眼，感到被视作蝼蚁。
“怎……”
正欲开口戏谑，显示出财政大臣之子特有的聪明机警、以及不卑不亢。
岂料刚发出一个音节，便心跳怦然，耳鸣呼啸，似有灭顶恐惧浩瀚压来，眼前一片浓沉黑雾，连璨璨朝阳也为之失色。
“呃。”洛伦一身冷汗，惊愕不能言。
一同伴瞧见，上前欲问情况，却被洛伦反手拦住，紧紧抓着，制止在身后。
“没事。”他说。
已竭力掩饰，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同伴诧异，到底没说什么。
洛伦的反常，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其余人蠢蠢躁动的心，让他们按捺下表现一番的欲望，耷下眉眼，老实站到一边。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随后又来了几批人，格雷家的，维尔斯特家的，不相干的，还有帝国学院的。
皇室那边，只派来一位史官。
洛伦有了底气，以为是皇帝暗中支持。
奥雷尔看见，脸上则是别样的色彩。
再之后，没有人来了。
间或有几句交谈声，也很快消散，圣庭里安安静静，都在等待审判之时的到来。
未久，大钟浑浑敲了九下。
洛伦立刻抬头，精神抖擞地掸了掸衣袍，看向裁决圣庭的后侧。
主角该登场了。
而莉西只要一出现，就决定了维尔斯特家族被刻印在耻辱柱上，审判的结果如何，相较之下并不重要。
洛伦望眼欲穿。
乌泱泱几十号人，也顺着看过去。
翘首以盼，盼了很久。
时间流逝，天井下光尘絮絮飘旋，窗外苦蝉声声嘶鸣，洛伦深闭了下眼，缓解眼底干涩，再睁开，还是不见莉西身影。
光瀑旁，红衣神官神色淡淡，并不解释，洛伦频频望他，终是失了耐心。
“这位大人，请问维尔斯特小姐呢？”
微微一欠身，貌似十分尊敬。
“伊里斯大人会带她来的。”红衣神官说，“格雷先生，请耐心等待。”
洛伦便又耐心等了会儿。
等啊等，等啊等，仍是见不到人。
蝉声更响了。
似乎在嘲笑他，也在嘲笑一屋子人。
洛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位神官，距预定的审判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红衣神官颔首：“一切皆是神的旨意。”
洛伦攥了拳，狠狠咬紧后槽牙。
他想质疑，又怕惹怒神明——
此前他从不信神，但那瞬间的绝望惊惧，沉于深海不得救赎的深深恐慌，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恕我冒昧。”这世上永远不缺勇敢的年轻人，没有洛伦，也有别人，“该不会是伊里斯神官有意包庇，帮维尔斯特小姐逃了吧？”
那年轻人走到最前边边，转身，面向所有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我不是故意怀疑，但伊里斯神官与维尔斯特公爵交好，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帮助维尔斯特小姐逃脱审判，仔细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没有人反驳，只奥雷尔黑了脸。
年轻人来了劲儿，又要侃侃而谈，忽然喉咙一紧，窒息感袭来，转眼涨红了脸。
他抓挠自己的脖子，徒劳张大了嘴。
最后，使劲了力气，胳膊颓然垂落，也濒死之人般口吐沫沫，翻起白眼。
所有人都在看着。
不是不想制止，是无能为力。
强悍的威压笼罩着这里，任何动作都不被允许，任何魔法都不得施行。
仿佛神真的降临，容不下丝毫不敬。
眼瞧着那年轻人快不行了，红衣神官才终于松手，把他甩向一边。
接着就有医师将人抬走医治。
再没人敢说话了。
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维托，发生什么事了？”
伊里斯神官的声音，如徐徐秋风，温和知意，在圣庭中响起时，天光似乎都更明亮了一些。
不论立场如何，众人都松了口气。
红衣神官维托如实告知，有人出言不逊，冒犯神明，他出手给了教训。
伊里斯皱眉：“神慈爱宽容，应当宽宥他的错，不该如此严苛。”
维托低头：“是。”
伊里斯眉头又舒展开：“不过，适当的教训也是必要的。你做的没错，维托。”
维托低头：“是。”
“莉西。”伊里斯轻喊。
说话时，他平静的眼睛微微弯起，仿佛神像有了人类的情感，温柔宠溺
他侧身让开，使莉西现在光中。
小姑娘一身简约但不失精致的粉色长裙，踩着晶莹剔透的高跟鞋，哈欠连天。
她看上去休息得很不好，脸上还浮着淡淡的眼圈，长发虽编在脑后，但毛毛躁躁，一看就是赶时间，随意收拾了下。
……这就有些滑稽了。
为了神圣审判，一群帝国勋贵早起赶来，严阵以待，审判的对象，却睡一大懒觉，姗姗来迟。
她的迟到，被视作“神的旨意”。
质疑的人，却被扼住呼吸，丑态毕露。
神的天平倾斜何处，至此已显然了。
莉西又猛猛打了几个哈欠。
她边擦着眼角的泪水，边含糊着问：“伊里斯神官，这是到那儿了？”
以为在马车上，正在往教堂赶。
实则伊里斯已动用空间魔法，带她抵达了目的地。
莉西晕晕乎乎，实在不太清醒。
等揉过眼睛，散了几分困意，才看见前边乌泱泱的一群人，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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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有女人，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
……
她垂眸思考，大脑飞速运转。
不多时，抬起头问：“审判我？”
当真只是问问，确认一下目前的情况，可落到那群人耳朵里，就成了赤裸裸的轻蔑和挑衅。
洛伦不咸不淡，“哼”了一声。
此外不敢有更多表示，生怕像那个被抬走的倒霉蛋一样，遭到猛烈的报复。
莉西认出了他。
玛姬的哥哥，忘记叫什么，那张娃娃脸颇具辨识度，初见时，彬彬有礼的，她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人。
没想到转眼就挑起一帮人害她。
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偏开头，莉西又看到更多人——
敢怒不敢言瞪着她的，应该就是格雷一派的人；没什么表情的，应该是来看热闹；臭着脸很不爽的……噢，是奥雷尔。
意料之外的，莉西还看见温特校长。
她带着几个学生过来。
靠前的一个男学生，惴惴不安，又惧又怕的样子；边上还有一女学生，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面容稚嫩，羞愧地垂着眼。
莉西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一想，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她抬头看一眼伊里斯，然后又向那女学生看去：“我……”认识你吗？
女学生却倏然红了眼眶，哭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道歉，“我觉得学……学姐你很酷，所以才……编了那些故事，我……我不知道会闹得这么大……对不起……”
莉西愣了下，说没关系。
她还是没能想起女生是谁，但她大概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姑娘，居然就是所有谣言的源头。
而起因，仅仅是觉得她很酷。
莉西无妄之灾，哭笑不得。
“对不起，我、我……”女学生吸吸鼻子，目光里带上敬仰之色，“我叫诺拉。”
不忘借此机会，让莉西认识自己。
莉西轻叹一口气：“你好，诺拉。”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诺拉赶紧擦掉眼泪，脚步雀跃地跑向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深深仰慕着你……”
简单、直白、热烈……莉西被这阵仗弄得措手不及，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温特看了眼伊里斯的脸，匆忙上前，把诺拉拽走，而伊里斯也牵了莉西的手，动作轻柔但不容置喙地把她带回到身侧。
奥雷尔的眼睑不动声色抽了一下。
格雷一派看不下去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跳出来问。
温特校长笑着迎上。
“我们就是这个意思。”不卑不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峙起来，神圣审判，变成两派人的争论不休，并逐渐演化成一场漫无止境的真相辩论。
一会儿嗡嗡嗡，一会儿哼哼哼，硬生生把莉西给听困了，她偷偷把脑袋靠到伊里斯肩上，闭上眼睛打起盹。
真的很困。真的很想睡觉。
都怪伊里斯神官昨晚的馊主意。
说是帮她盯着，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后来她不知怎么想的，竟松口让伊里斯到床上睡。
而伊里斯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答应了。
柔软的床褥叫另一个人压陷下去，她便身体紧绷，更睡不着了，直熬到后半夜……
好烦，怎么还没吵完。
困死了，她想回床上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