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贵族们哑口无言了。
他们以为皇帝厌弃了维尔斯特;
他们以为废除婚约是一种羞辱;
他们以为能煽动“正义”,将艾莉莎·维尔斯特打作可恶的“魔女”;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神圣审判。
事实却是——
皇帝推波助澜,但态度并不坚定;
维尔斯特小姐的婚约,因帝国的需要而定下,又因安德鲁王子的不堪匹配而终止;
维尔斯特小姐永远受神青睐;
这不是审判,而是一场神圣的宣告。
到宣告结束,光影恢复正常,万物重拾色彩,人们仍沉浸在震撼之中,面目滞然,难以回神。
伊里斯神官再心有偏袒,也不可能借神之名,撒下弥天大谎。
更何况,方才种种,分明就是神迹。
莉西心慌意乱。
她感觉事情脱离了轨迹,但又说不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想,还是先睡一觉。
睡一觉,神清气爽,然后再考虑别的。
她下意识要回伊里斯那儿睡,已牵了他的手,想催他快点回去。
很快啊,奥雷尔冲了过来。
不容分说把莉西拽到自己身边,冷邦邦对伊里斯说:“这几天多谢你照看莉西,她看上去累坏了,还有黑眼圈。”
指责之意明显。
莉西不明白奥雷尔在发什么疯:“哥,伊里斯刚刚帮了我们。”
奥雷尔态度不变:“我知道。”
“莉西认床,她总是睡不好。”伊里斯解释说,“她很想念你,奥雷尔。”
奥雷尔一怔。半晌,又道了声谢,便带着莉西离开了。
他心里清楚,伊里斯没什么好指责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忠于自己的职责,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首席神官。
问题不出在伊里斯身上。
问题……出在莉西那边。
“莉西,或许你已经听烦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应该和伊里斯神官保持距离。”马车上,奥雷尔一脸严肃。
他难得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莉西谈起这个话题,区别于以往的说教或者试探,他分条列点,剖明利弊。
他们不能在一起,因为这既不符合维尔斯特的利益,也不符合帝国的利益。
而且,还将有损伊里斯的名誉。
“帝国的好男孩有很多,只要品行端正,我们可以不要求他有显赫的家世。”
奥雷尔最后说道:
“但是伊里斯不行,伊里斯是神官,夸张点说,他和我们的区别就像精灵和矮人那样大。”
莉西想象了一下精灵与矮人。
她觉得奥雷尔有些太夸张了。
说实在的,她理解奥雷尔的苦心,她也没有天真到一定要和伊里斯在一起。
只是谈着玩玩,顺便解决下古神。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和奥雷尔说。
“我只是把伊里斯当哥哥。”她说。
“哥哥有一个就够了。”奥雷尔说。
莉西别开眼,往外边看,忽然话锋一转,问:“哥,你说皇帝是不是疯了。”
“莉西?”奥雷尔惊异地看着她。
“父亲和姐姐为帝国驻守大密林,你为帝国守护帝都,叔叔身为首席大法师,更是帝国重要的依仗……皇帝是有多想不开,才对维尔斯特下手?”
奥雷尔愣了下,竟真思考起来。
“这不算是下手。”他说,“皇帝只是恰好挑中了你,来敲打维尔斯特。”
上位者挑拣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对下边的人敲打敲打,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挑中了我?”莉西问。
“因为……你不重要。”奥雷尔噎了一下,说完了这句话,然后他久久地沉默了。
“我不重要吗?”莉西问。
“你当然重要。”奥雷尔答。
“但皇帝认为我不重要。”莉西说。
一开始就没多重要,解除婚约后,就变得更不重要了。
“是你们让皇帝这样认为。”莉西平静地说,“你们对我不闻不问……或许你们是爱我的,但这爱太内敛,我感觉不到,皇帝也感觉不到。”
奥雷尔无话可说。
“伊里斯帮助我、照顾我、维护我,伊里斯神官对我好,我感觉得到。所以,我把伊里斯当成哥哥一般。”
“莉西,我……我很抱歉……”奥雷尔捂住脸,神情惭愧,近乎到痛苦的程度。
“没关系。”莉西说。
“哥哥可以有两个。”她又说。
奥雷尔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口:“好吧。”
莉西轻轻笑了,她握住奥雷尔的手,摸着他指上的硬茧:“哥,别太拼命。公务繁忙,也要注意休息。”
奥雷尔差点就要哭了。
但硬汉憋住了泪,点点头:“好。”
神圣审判已告一段落,看着挺大阵仗,其实在帝国面临的重重危机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魔物危机还在,古神还在,甚至于玛姬的疯病,都不见得是彻底好了。
风雨欲来,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回到家,莉西见过母亲,就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奥雷尔已完全相信了她的话。
哥哥就哥哥吧。
殊不知,情哥哥也是哥哥。
天明,天黑。
莉西睡到凌晨,醒了。
酣畅淋漓的一大觉,醒后如重获新生,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莉西心满意足,伸一懒腰。
肚子咕咕叫唤,她便到楼下找东西吃。
到厨房,翻到一块面包。
简单地烤过,抹上果酱,瞧见外边星空璨璨,就走到廊下,欣赏夜景。
庭院里,艾尔雯夫人正躺在藤椅里晒月光,看见莉西,招招手让她过去。
莉西没拒绝,坐进旁边的藤椅。
艾尔雯喝着清茶,莉西吃着面包。
间或秋虫鸣鸣,生动有趣,此刻岁月静好,再浮躁的心也要获得安宁。
“母亲,你一点都不会感到不安吗?”莉西忽然问。
“为什么要不安?”艾尔雯反问。
“帝国要有大危机了。”莉西说。
她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变化的人,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也不过是简单平静的生活。
无聊,便出门走一走;
累了,便躺下睡觉。
慢慢的,淡淡的,顺顺的,可如果帝国动荡,她个人的平静也会被打破,不是吗?
“别想那么远,莉西。”艾尔雯声音轻灵,“与其烦恼,不如抬头看看月亮。”
莉西仰望皎皎明月。
月轮圆满,银辉无垢,像一枚新制的银戈尔,遥遥挂在天上,云翳变幻,光芒也跟着变幻。
月光下,世界开阔,万物自然。
莉西长舒一口气。
“如果月亮上有眼睛,怎么办?”
“那说明神在注视着我们,那说明我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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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孤单。”艾尔雯转头看她,微笑,“你和伊里斯相处得怎么样,莉西?”
莉西手指一僵。
簌簌风过,她冷静了些。
“相处得不错。”她说,“伊里斯神官让我住在他郊区的宅子里,他很忙,不怎么出现,我没事就看看书、喝喝茶。”
“只是这样?”艾尔雯探究地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可我觉得,伊里斯很喜欢你,而你也不讨厌他。”
“你说什么呢,母亲?”
莉西佯做惊讶。
她确实也该惊讶——
奥雷尔慧眼如炬,生怕她和伊里斯走得太近,到母亲这边,怎么盼着她与伊里斯好上似的?
难道是诈她吗?
“伊里斯可是帝国的首席神官呀。他是神的仆从,怎么会有男女私情呢?您还是别开玩笑了,母亲。”莉西忙于撇清关系。
艾尔雯却叹气,恨铁不成钢地敲敲她的脑门,像是要把她敲得开窍些。
“别这么古板,莉西。伊里斯是神官,但不是不行。你真该试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莉西惊呼。
她一点也坐不住了,跳起来,面红耳赤,像只烧开了的水壶。
艾尔雯掩着唇笑。
“年纪轻就是好玩儿。脸皮子这么薄,可是会错过许多风景的。”
“哎呀,我不和你说了。”
莉西一跺脚,逃也般回到楼上去。
艾尔雯纤长的指甲点了点唇瓣,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渐渐笑弯了眼睛。
第二天,莉西便回学院去。
假期结束已有好些天了,学生们陆续折返,但也有人递来的是申请,要求前往下级学院,不再搅合进危险之中。
莉西到时,安娜和菲奥娜都在宿舍。
她们欢欣地迎接她,笑语盈盈。
“莉西,我好想你。”
“莉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菲奥娜泡了热腾腾的红茶,烤了香喷喷的小饼干,安娜则接过莉西的行李,帮她搬进屋子里。
学院没有安排课程,说是另有计划,于是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待在宿舍,喝茶说话。
玛姬不在,她还没有返校。
莉西心中烦恼,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但很快,她就从安娜口中得知,玛姬不会来了,格雷家坚持她犯着疯病,要她在家休学养病,安德鲁专门请了假去照顾。
“莉西,你介意我说这个吗?”安娜小心观察她的脸色,怕她生气。
“什么?安德鲁吗?你说就是了。”莉西一点没放在心上。
若非安娜提起,她都要忘记这号人了。
“安娜,你还不知道吗?教廷说了,莉西可是神眷之人。”菲奥娜大大咧咧,“我们以前都弄错了,不是安德鲁甩了莉西,是他配不上莉西。”
“……我当然知道。”
安娜用饼干堵住菲奥娜的嘴。
不止她们,教廷的宣告,如今已传遍了全帝都,人们态度大变,追捧着莉西,而玛姬被视作疯子,安德鲁则沦为小丑。
玛姬没来,三个人的世界也很好。
她们喝茶、看书、熬夜抓萤火虫……次日睡个大懒觉,用猜拳的方式决定谁去做早饭。
学校一直没课,她们就一直颓废。
两天后,莉西收到家中来信。
奥雷尔让她晚上回家吃饭。
伊里斯即将远赴大密林——
奥雷尔以为,有必要让莉西和他见一面,好好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