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不习惯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之前是昏过去了，睡不睡都得睡，眼下清醒着，就成了另外一回事。
她翻来覆去，闭着眼睛，睡不着。
“莉西？”伊里斯以为她做噩梦。
“……呃。”莉西嘟哝。
假装睡着了，僵着，翻身也不敢翻了。
寂静中，她听见蝉鸣、听见心跳、听见伊里斯匀缓的呼吸，她感到睡衣皱巴巴的黏在身上，热得很。
她悄悄动了下，翻个身，把后背对着伊里斯，然后将毯子踢到身后。
感觉好多了。
闭着眼，放松下来，脑中逐渐浮出一些画面，蓝天白云青草地，碧川绿树小白岭，轻轻一嗅，是风……
不，是伊里斯的气息。
梦境散了，骤然跌回现实中来。
莉西闻到伊里斯的味道，避无可避。
毕竟，这是伊里斯的房间，这是伊里斯的床，而伊里斯本人，就睡在这张床边。
味道不算难闻。
不是臭臭的，也不是香香的。
而是某种蜜蜡、草药混合着特质油膏的气味，让人想到教堂斑斓的玻璃画、圣坛的烛火、以及紫菀花开的庭院。
莉西想到她第一次到教堂的情景。
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母亲抱着，然后，吃哦。一个臂弯传到另一个臂弯，传了很久，传得她昏昏欲睡。
最后，伊里斯沉阔的臂膀接住了她，在她额头点下清凉的圣水，赐予祝福。
那时她太小——身体太小——大脑不健全，许多记忆都是模糊的。
但那个怀抱，还有手指的触感，她一直记到现在。
像胚胎躺在温暖的巢，一片羽毛飘落。
莉西渐渐睡了过去。
而一个隐患悄然滋生。
睡前，她并没有吃任何一块的小点心，拈了个坚果，后来也滚到地上。
饥饿便找上门来。
酸液分泌，胃壁空空地摩擦着。
她饿醒了，不堪折磨，几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决定下床寻摸点儿吃食。
她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一脚下去，踩出不得了的一声痛哼。
……
考核后，按照惯例，是三天假期。
今年特殊，魔物失控的阴云沉沉笼罩在学院上空，温特校长干脆大笔一挥，直接给了一周的假。
这样，那些住在边远小镇的学生也来得及回家一趟，和他们的父母商量——
究竟是选择既定的危险，还是离开帝国魔法学院，拥抱安稳的生活。
校方可出具手续，帮忙转入下级学院。
毕业后，也是帝国认可的魔法师。
假期第一天，奥雷尔匆匆到教堂带来了这个消息，彼时莉西正在喝早茶，伊里斯坐在旁边，拿餐具的手微微颤抖。
“伊里斯，你没睡醒吗？”奥雷尔问。
这已经是委婉的问法。印象中，伊里斯从不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出了点意外，伤到胳膊。”
伊里斯淡然解释，动作恢复平稳。
并不是做给奥雷尔看的。
莉西昨夜不遗余力地踩了他，踩得他胳膊淤青了一大片……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
罪魁祸首不由心虚。手指一抖，茶水晃荡，两滴洒在桌子上。
“莉西，你也没睡醒吗？”
奥雷尔拧起眉头。
今早是怎么了？都奇怪得很。
“睡、睡醒了。”莉西强作镇定，“哥，我没事，伊里斯神官把我照顾得很好。骑士团很忙吧？你不用在这儿守着我。”撵人。
奥雷尔点点头。
“伊里斯，昨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莉西，待会跟我回家。”
“不回家。”
奥雷尔沉声：“莉西，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考核结束了，你没必要再缠着伊里斯，让他帮你辅导功课。伊里斯是帝国的首席神官，他有很多事情要忙。”
莉西噘了嘴：“神官大人说不麻烦。”
她才不要回家呢。
家里沉闷闷的，一点都不好玩。
她都计划好了，七天——
第一天制定计划，第二天完善计划，第三、四天准备施法材料，第五天彩排，第六天驱逐古神，第七天恢复。
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累坏了，需要好好修养。”她借口说，“休憩在神的近旁，这再好不过。”
奥雷尔不听她花言巧语。
身为兄长，他自然有兄长的权威，但此时此刻，他手握更好的杀招。
“这是父亲的命令。”
父亲——莉西蓦地坐正了身体。
奥雷尔感到满意。
“父亲说，上次和你吃饭，已经是一年前了。他听说你最近很用功，进步很大。他很想见见你。”
莉西呼吸发紧，如临大敌。
父亲要见她——她更不想回去了；但父亲要见她，她不得不回去。
“有进步就想见，那没进步就不想见喽。可见，不是真的想见我。”找到唯一可以指摘的地方，小小声抱怨。
“父亲爱你。”奥雷尔言简意赅。
莉西沉默着，没话说了。
半晌，晃了伊里斯的胳膊，小孩般撒娇：“神官大人，你说句话啊……”
她殷切地看着伊里斯。
奥雷尔也看向伊里斯，带着审视。
昨天，那个叫玛姬的姑娘和他说了一些事情——荒谬离奇，不值当相信。
她居然说，伊里斯诱骗了莉西。
可笑。
难道他不清楚伊里斯是怎样的人吗？说伊里斯诱拐莉西？他倒更愿意相信，伊里斯和莉西是两情相悦。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伊里斯真答应让莉西留下，那他的居心……
“莉西，别任性。”伊里斯表了态。
他抓住莉西的手，挪到一边，“教堂很忙，你确实应该回家去。”
“听，伊里斯都这么说。”奥雷尔附和。
他眉头舒展，稍稍松一口气。
而莉西，可怜的莉西，她被无情抛弃了，白着脸，陷入深深的绝望。
叫奥雷尔拉走时，她还不可置信地瞪着伊里斯，在渐行渐远中，她看见伊里斯的胳膊，得出这个男人冷酷抛弃她的原因——
是胳膊。
她昨晚踩了一脚，刚才又晃了晃。
马车就停在教堂外。
驾车的小哥是骑士团抓来的“苦力”，一等来乘客，半点也不耽搁，立即往维尔斯特公爵宅邸驶去。
莉西和奥雷尔并排坐着。
她心灰意冷，靠着奥雷尔的身体。
骑士长不排斥这难得的亲近，可他也不想看见莉西不开心。
斟酌许久，问：“莉西，只是离开教堂，你就难受成这样——你喜欢伊里斯？”
莉西嗯了声：“喜欢啊。”
喜欢啊。堂而皇之，坦坦荡荡。
奥雷尔僵住。
他咳嗽了声，挪了挪屁股，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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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儿，从喉咙深处重重叹出一口气。
莉西，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莉西，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话到嘴边，变成截然不同的意思。
“咳。”莉西清清嗓子，拔高音量，“我说，我喜欢伊里斯神官。而且我敢说，你也喜欢他。父亲喜欢他，母亲喜欢他，就连我那位姐姐，说不准也喜欢他……”
她侃侃而谈。
奥雷尔脸色变幻几许，感觉乱了套。
首先，他不喜欢男人。
其次，父亲深爱着母亲，母亲也深爱着父亲。至于克拉拉，那个孩子从小讨厌教堂，怎么可能……
他板了脸，要训斥莉西胡说。
而莉西见他当了真，觉得好玩。
“全帝都……不，全帝国的人都喜欢伊里斯。他可是首席神官，谁会不喜欢他？”抑扬顿挫，把语调拉得很长。
奥雷尔意识到被耍。
“莉西，不许胡闹！”他真有些生气了。
莉西耸耸肩：“抱歉。”但也指责回去，“你也有错，你这是第二次怀疑。”
突如其来，把她吓得心跳都一停。
还好她反应快，人又聪明。
不但糊弄过去，还顺势做出反击。
奥雷尔被击败了。他理亏在先，没有立场再教训莉西调皮。但他仍然是位关心妹妹的好兄长，默然许久，说：
“莉西，我没想故意怀疑你。我那么问，是因为感受到你不开心。”
……
莉西有时候，真讨厌他的真诚。
“我害怕见到父亲。”她老实交代。
奥雷尔微微有些诧异。
但他体谅莉西的心情，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情：“别担心，哥哥陪你一起。”
手心相触，传来温暖的热意。
莉西鼻子酸酸，竟感动不已。
马车停在宅邸外。
一骑士团的小哥等候多时，说遇上棘手的事务，只待奥雷尔过去处理。
奥雷尔当然要去。
“莉西，父亲没什么可怕的。”
他匆匆搁下话来。
“只是简单地见一面，说两句话。你小时候在他头上尿尿，也没见他吃了你。”
电光石火，马车不见了，奥雷尔不见了，两位骑士团的小哥也都不见了。
莉西一人站在宅邸前，孤孤零零。
……都靠不住。
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推开门，艰难地迈动两条腿，每走一步，心情就更沉重一分。
老管家说，父亲在书房等她。
莉西受宠若惊。
父亲的书房，那是个很严肃的地方，位于宅邸西翼，沉重的橡木门常年关着，父亲常常在那里处理文件、会见僚属，或把哥哥姐姐喊去，单独谈话。
但她很少过去，父亲也很少喊她去。
印象中，几乎没有。
而今天，她却能获此殊荣，究其原因，大概是她“最近很用功，进步很大”。
父亲认可了她——
她终于正式成为维尔斯特家的一分子了，真令人感到高兴！
莉西磨磨蹭蹭。
抵达时，遇见一位访客从书房出来。
温特校长，神情疲惫，风尘仆仆。
看见她，微笑打了个招呼：“莉西，我正想着会不会碰见你。进去吧，你父亲等你很久了。”
走开两步，又折返回来。
“莉西，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深深看她一眼，似乎言外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