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讨厌谜语人。
她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温特校长究竟想表达什么,最后猜,可能是父亲心情不好、要骂她,温特校长提前安慰。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不回来。
莉西在书房外徘徊、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
维尔斯特公爵耐心平平。
“莉西,你在外边等什么?”声音穿透木门,威严沉沉,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等我请开口请你进来吗?”
莉西停住。
死到临头,反而淡淡的释然。
她屈指叩响木门。
“是谁?”维尔斯特公爵问道。
……
“艾莉莎·维尔斯特,您的小女儿。”莉西一板一眼地回答。
父亲死板、顽固、不懂幽默。
一个更大号的、能力更强的、也更冷酷不近人情的奥雷尔。奥雷尔有时还表现得像个活人,而父亲——
彻头彻尾的帝国机器。
“进来。”公爵准肯道。
“好的,父亲。”
莉西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着装——一丝不苟的学院制服,昨日在教堂已经清洗干净。
她推门进去,垂着脑袋向前走。
到书桌前,站住。
“不是有椅子吗?坐。”公爵说。
“哦。”莉西听话坐下。
仍然低着头,两只手老实地搭在膝盖上,在难言的安静中,紧张地扣了扣指甲。
她感觉得到父亲的视线。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但不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
“怎么一直低着头?”维尔斯特公爵沉声问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没、没有。”莉西赶紧否认,“我只是忘记了抬起来。”干巴巴解释说。
废话一样,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嗯。”公爵大人却颔首。
“以后不要再忘了。莉西,你是维尔斯特家的女儿,无论对谁,都要高高昂着头。”还郑重提醒,循循善诱宛若一位慈父。
莉西现在能看见父亲的脸了。
不出意外,是一张“中年奥雷尔”会长着的脸,鬓边白发,眼角细纹,都是悠悠岁月留下的痕迹。
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严厉了。
这间书房,其实也温馨宽敞,两侧书架整洁,脚下地毯柔软,书桌上摆放着书与茶,落地窗外,绿草如茵。
“我们多久没见了?”父亲问。
“一年多。”莉西答。
她年幼时,家中还常常能看见父亲的身影,后来,从某一年开始,父亲变得异常繁忙,几乎只待在大密林。
每次回家,都是处理公务时顺带的。
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只在每年休假时,一家人能暂时齐聚,也只在这种时候,她能够见到父亲。
一年多前,也是这样。
“嗯,是有一年多了。我上次休假,刚好是十四个月零三天前。”父亲说,“莉西,我看你好像瘦了。”
“瘦了一点。我在用功念书。”
“嗯。”父亲点点头。
“用功念书是好事。但是也不必太用功。”他说,“就算你不学无术,家里也养得起你。”
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如刚才,他的表情也很平静,一如刚才。
以至于莉西难以分辨——
他是真心的,还是在说反话。
“那哪行呢。”只好含混着答。
“有什么不行?”父亲说,“你姐姐从小不爱读书,皮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洋洋洒洒,说一堆克拉拉的事。
莉西嗯嗯听着,心不在焉。
父亲再把姐姐贬得一无是处,也妨碍不了她是帝国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的事实。而她若不学无术,那就真是废材一块。
莉西不介意被人说是废材。
天资摆在那,反驳不了。
但在态度上,她从来不打算当废材。
“呃。”父亲忽然顿住,他捏了捏眉心,似乎很有些疲惫与苦恼,“抱歉,你也许对这些不感兴趣。”
“没事,我愿意听。”莉西说。
父亲却沉默着,不再说了。
片刻后,维尔斯特公爵靠倒在宽阔的椅背上,稍稍拉开距离,将莉西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
“莉西,你……”欲言又止。
“父亲,还有什么事情吗?”莉西问。
公爵大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思考,然后他忽然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看,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头也没抬,仿佛对她完全失了兴趣。
莉西不敢计较,赶快就走。
橡木门轻轻关上,维尔斯特公爵听见声响,眼珠微转,从文件后投出一道视线。
搞砸了——都是奥利出的馊主意。
离开书房,空气都变得轻盈。
莉西不想在附近逗留,顺着走廊匆匆向外,一直走到主门厅,才茫然站住。
见父亲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
应该不用继续待在家里了吧?
莉西靠着墙壁,有些苦恼。
如果父亲不在,她在家也算松快,毕竟母亲不怎么管她,而奥雷尔忙得脚不沾地,一周有六天都睡在骑士团里。
父亲在家,情况就不一样了。
虽说父亲——今天见面,“和颜悦色”的,没想象中的可怕,但他仅仅站在那,身上的压迫感就很令人窒息了。
而且,和父亲说话也让她很有压力。
东一句,西一句,缺乏条理和逻辑。
身为帝国声名赫赫的大将军,维尔斯特公爵正值壮年,当然不可能是老糊涂了。
所以莉西猜,这是某种审讯技巧。
不按套路出牌,给犯人制造压力。
……莉西决定出去避避风头。
教堂很好,但伊里斯神官忙得没功夫管她,所以,她最好还是回学校去。
温特校长不也暗示她了吗——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莉西深以为然。
然而,在门厅外遇到老管家,老管家告诉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学院的行李也妥善取回,放到了房间里。
原来,受魔物事件影响,学院将从明日起接受为期三日的调查。
调查期间,所有学生不得留校。
有家的回家,不回家的,由学院另行安排住处,直至调查完成,方可返校。
这下,莉西就不得不待在家了。
“多谢您,弗莱彻伯伯。”她强颜欢笑,“让人送一份茶来,配上蜂蜜桂花。”
生活苦涩,她得吃点儿甜的。
莉西的房间在二楼西翼,要从北侧的楼梯上去,经过小起居室和克拉拉的房间,在西侧走廊的最里端。
克拉拉常年不在家,小起居室也只有莉西会去坐坐,因而,她的房间向来安静,鲜少有人打扰。
小起居室的门没关。
莉西以为是佣人正在打扫,没想到,却在里面看见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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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有着黑色长发的贵妇人,即使在家里,也穿着水蓝色华贵的礼服,胸前一颗鸽血红的宝石,指间戴着璀璨发光的戒指。
隔着蕾丝手套,她端起一杯甜茶,轻轻吹散热气,送至唇边。
琥珀的眼睛,如清透的蜜蜡;
鼻梁挺翘,唇似蔷薇花红。
时间残忍地对待每一个人,却好似偏偏将她遗忘了,使她永远优雅轻盈。
莉西不欲打扰,想要悄悄退出去。
母亲却侧过头来,看见了她。
“啊,莉西。”一声低呼。艾尔雯放下杯子,眼中水波流转,像是无比的惊喜与感动,又好似存着埋怨与委屈。
莉西喊:“母亲。”
“真高兴你还记得回家。”艾尔雯揩去眼角的泪水,对她张开臂膀,“过来,好孩子,让我抱抱你。”
莉西走过去,坐到母亲身侧。
艾尔雯倾身过来,抱了抱她,臂膀柔软,挟着满身清甜的花香。
“我差点就要原谅你了,莉西。”艾尔雯松开她,“可你不但是个背叛者,还固执不知悔改。”
莉西叹气:“我向您道歉。”
“道歉没用。”艾尔雯推开她,生了气,“奥利让你退学,你为什么不答应?”
莉西抿了抿唇。
心累。不想说话。她和母亲说不通。
母亲呵护她、喜爱她,鼓励她观星,教她学习古老神秘的语言,纵她在树林溪流间奔跑,说她是星辰赐下的孩子。
直到三年前,她成为背叛者——
不顾母亲反对,执意要去魔法学院。
母亲伤透了心,大病一场,此后只要一看见她,就一脸惊恐地尖叫,仿佛看到丑恶的魔鬼。
今天能够平静地与她说话,还抱了抱她——已经是十分的难得与意外了。
莉西不想退学。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惹母亲生气。
“莉西!”骤然拔高的音调,尖锐异常。莉西惊惶抬头,看见母亲略显狰狞的脸。
面庞的柔光覆上一层阴影。
原本明亮的眼睛,变得漆黑无比,眸底,隐隐泛着一层晦涩的红光。
她的脸即便狰狞,也不会显得难看。
但莉西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这般模样,这让她不由想起那个传言——
艾尔雯夫人有着上古精灵的血脉。
“浑浊……污染……”艾尔雯呓语,声音缥缈空灵,还夹杂着几个莉西听不懂的词汇,“……古老,混乱……密林……”
语速越来越快,脸也越来越苍白。
莉西慌了:“母亲,母亲——!”
她晃不醒艾尔雯,冲出小起居室,万分着急地大喊:“快来人啊,弗莱彻伯伯——!父亲——!快,母亲出事了!”
父亲慌忙赶来了。
艾尔雯昏倒在沙发,双眼紧闭,漂亮的黑发此刻如蛛网、如绞带,缠绕在她的颈上、腕上。
紧接着,弗莱彻管家也赶来。
他带走莉西,关上小起居室的门,下令任何人都不许到二楼来。
“放心吧,小姐。老爷会处理好的。”
安慰过后,接着说道:
“打起精神来,小姐。宅邸迎来一位访客,眼下只有您出面接待。”
莉西惊魂未定。
“哪儿来的访客,撵走。”她烦乱道,“随便编个理由……不,直接说不便见客。”
“恐怕不行,小姐。”管家摇摇头。
那位访客有些特殊。
“是安德鲁·莱恩王子殿下。”他说,“殿下声称,他是您尊贵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