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丝丝，帝都沉入夜的安宁。
魔法学院，有的是惊魂未定的孩子们，抱着毯子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晃得床板吱吱呀呀轻声的响。
他们或者小声议论，或者独自消化。
也有的点着小灯，给家里写信。
或者说得天花乱坠，一通吹嘘；或者眼泪打湿了羊皮纸，说学院里的人疯了，弄来魔物想要他们的命。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那头失控的魔物——
有惊无险，妥善解决了。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乃至于他们还能从容不迫，把中断的考核继续下去。
但效果很不理想。
余下的那些学生，大都吓得不轻，再次面对魔物，束手束脚，没什么亮眼的表现。
甚至有几个学生吓哭了——
这怎么行？
温特校长焦头烂额处理信件。
把“魔物”当做季中考核的压轴考题，是学院里诸多资历颇深的大魔法师与将军阁下共同决定的，并且经过皇帝的同意。
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尚能接受。
毕竟，最后学生们安然无恙，而魔物也都统一进行了销毁。
只有安德鲁王子受了伤。
并不严重，只是磕破了脑袋。
皇帝陛下不会计较，于王子殿下本人，他也乐意留下一道英勇的伤疤。
但对另一些人，事情就严重了。
“小波折”成为难以忽视的教学事故，投诉的信件纷至沓来，尤其帝都的贵族老爷们，他们最接受不了小波折。
这便成为最困难的善后工作。
看着堆积如山的投诉信，温特校长重重叹了一口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学院忙忙乱乱，但这些与帝都的普通居民无关，也与神圣静肃的帝都教堂无关。
星空无声，神职人员几乎都已歇下了。
圣坛四周点着长明灯，不时有巡逻的守夜人拎着铜灯在长廊走过。
伊里斯神官也还没睡。
他倚在沙发上看书，房间里暗沉沉的，只点着一盏不算亮的小夜灯。
窗外，偶尔传来纺织娘的鸣叫。
“唔。”
莉西睡热了，踢掉毯子，很快得到报应，被一阵凉风吹醒。
“窗户怎么没关？”
嘟囔一句，皱着脸下去关窗。
秋天，夜里风会很凉，她最近都是关着窗睡的，热了就把毯子踢到一边，再热，还能把睡衣掀起来睡。
“……窗户呢？”她烦得直揉脑袋。
半夜醒来，最烦关窗喝水上厕所这种不得不做的小事，她只想快点办完，躺回床上。
但窗户的地方没有窗，只有一面墙。
莉西不得已，把眼睛睁开了些。
顺着瑟瑟风声去瞧，瞧见伊里斯坐在沙发里，窗户在他的左手边，微敞着。
莉西走过去，推开窗，把脑袋放出去。
虫子在叫，风也一直在吹。
她左右看了看，收回脑袋，关上窗。
“这不是我的宿舍，这是哪儿？”问道，“伊里斯神官，你怎么会在这里？”又问。
伊里斯合上书：“这是我的房间。”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这是我的房间，所以我在这里。”
然后回答第二个。
莉西沉默住了。她找到一把椅子，摇摇晃晃搬到伊里斯的沙发旁，坐下。
她盯着伊里斯的脸——
没别的，只是想看。
一点一点，回忆起白天的事。
“我生病了，去疗愈所。”她平静地讲述，同时，也是用这种方式理清自己的思绪，“安德鲁拦住了我，一直在挑衅。”
“后来，我大概是昏倒了。可能是自己昏的，也可能是安德鲁对我做了什么。”
譬如跳起来，用剑鞘敲她的头。
她昏过去，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可是……
“为什么我会在教堂，而不是疗愈所？”莉西皱了眉，环顾。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朴素温馨。
靠墙是单人床，躺着还算舒适，宽度勉强够她翻身，但要再多塞一个人，就万不能够了。刚才她睡着，伊里斯就不能睡。
往左，一面墙，贴着深金的墙纸；再往左，书柜、书桌，书桌上没有书，却放着一捧红绒布托着的玻璃碎片。
有点眼熟。
莉西掠过去，继续往左看。
一扇窗户，她刚刚关上的那扇，窗边，坐着金发的伊里斯神官。更准确的说，是金棕色的，因此不像安德鲁那样轻浮。
伊里斯神官的眼睛里睡着大海。
一本书搁在他的膝头。
他的手指虚虚搭在封页上，修长漂亮。
莉西蓦地转回去，看向那捧玻璃。
“元素亲和力检测球。”她无比笃定，“它突然碎掉，痛击了我。”
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出错的。
艾德林说是意外。可若真是意外，它不该出现在伊里斯神官这儿。
“嗯，它们是有问题。”伊里斯说，“那些碎片上残留着不同寻常的能量，一种区别于六大元素的第七元素……”
莉西灵光一现：“暗元素？”
伊里斯顿了下：“可以这么说。”眼下有淡淡的困惑，“你怎么知道，莉西？”
他又没告诉她。
莉西平淡笑笑：“我瞎编的。”
不是都这样编吗？有光就有暗，有暗才有光，光暗相生，日夜交替般自然。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
“这与古神有关吗？”问。
“不错，这与古神有关。”伊里斯点头。
他同莉西说了学院发生的事故——巨大的魔物、以及英勇的王子。
这些莉西都毫无印象。
她只记得章鱼足与羊肉串。
当时，只觉得美味非常，馋得要命，现在知道怕了，稍微一想，就血液冰凉，由内而外一阵战栗的寒意。
伊里斯从茶柜端出一碟点心。
干果和一些小酥饼。
神官大人没有半夜吃零食的爱好，但昏睡那么久没有进食，莉西该要饿了。
“……那种力量很强大，你目前难以负担。”将点心放上茶桌，他说回之前的话题，“释放瞬间，它就透支了你的身体。”
莉西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拈了一枚干果，但只是攥紧。
伊里斯屈指抵住下颌，也在沉思。
□□是关住精神的锁，□□虚颓，精神也会变得脆弱，祂阻止不了本能的亲近，也阻止不了莉西……
总把祂想象成潮湿冰冷的章鱼。
糟糕的第一印象。
在最开始，她就偏见地控诉祂为邪恶。
“你吓到我们了，莉西。”忽然说，“奥雷尔急坏了，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还有王子殿下，为了救你，被魔物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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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似不经意提起，又要添油加醋。
“挥舞着宝剑，却撞得头破血流，差点让魔物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莉西紧攥的手指轻颤起来。
伊里斯坐回她身侧，重新翻开书，在中间的一页，静静看了许久。
“多么伟大，值得一首……”
啪嗒，书被碰落在地。
“救救我，伊里斯！”莉西万分急切抓住他的手，神情近乎恳求，“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变成玛姬那样。”
疯得离谱……太可怕了。
“伊里斯，即便是你，也对古神疏于理解。祂比你认为的恐怖得多……不，祂简直就是恐怖本身，就像我说的，不可名状，混乱，诡异，结界拦不住祂，祂无处不在……”
她越说越怕，哽咽着，居然哭了。
她可怜地发起抖。
“祂不止在你耳边碎碎私语……祂在你的脑子里，祂在你的身体里，祂在你的血管里……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她吓坏了，泪水打湿面庞，眼睛也哭得红肿，鼻尖翕动着、抽泣着，唇瓣哆嗦，说话也磕磕巴巴。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该心软了。
伊里斯真想发誓，他什么也没做。
“别害怕，莉西，我在这里。”他温和说道，捧起莉西的脸，为她擦去眼泪。
泪珠子不断地滚，打湿他的手指。
莉西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前，仍然在哭，边哭，边用他的衣服蹭眼泪。
她惨成这样，值得更好的安慰。
伊里斯微叹，轻拍她的后背。
等到她哭声渐弱，才说：“古神没那么可怕，是你的恐惧塑造了祂。”
“可祂就是很吓人。”莉西含混嘟囔。
“神官大人，你真的能帮我驱逐祂吗？”忍不住怀疑。
“别担心，莉西。我比祂更强大。”伊里斯安抚道，不惜拿自己和自己作比，“你瞧，我在时，祂从来不敢出现。”
莉西琢磨了下，被说服。
“不能再快一点吗？”她要求。
结界没什么用，就只是拖延。他们的准备很充分了，应该手起刀落，一个阵法直接驱逐古神。
伊里斯沉吟：“……可以再快一点。”
美妙的承诺——来自于一个美妙的人。这就是帝国的首席神官，永远温柔可靠。
莉西不再哭了。
她还是埋着，没有把头挪开。
她悄悄伸出胳膊，抱住伊里斯的腰。
抱了好一会儿。
“该去睡了，莉西。”伊里斯轻推她的肩膀，“至少今晚应当好好休息。”
我要伊里斯神官陪着我睡。
“那我去客房。”莉西说。
她大概猜到了这是哪儿——伊里斯神官的房间，睡觉的地方，简单素朴，不比其他人奢华多少，连床都只够躺一个人。
伊里斯却说：“你就睡在这儿，莉西。要勇敢，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你呢，伊里斯神官？”
“我陪着你。”
莉西迟疑地看向那张床
——伊里斯神官谈不上健硕雄壮，但到底也是很大的一只。他一个人就能把床填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她，估计只能夹在床缝。
太挤了，她会睡不好的。
支支吾吾，犹犹豫豫。
伊里斯已从柜子里抱出薄褥与毯子，铺在床边的那块空地。
尊贵的神官大人，今晚要睡地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