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我准是病了。”
安德鲁言语刻薄,莉西还没说什么,菲奥娜却已低呼一声,身形一晃,踉跄着仿佛就要晕倒。
安娜赶紧扶住她,让她坐到椅子上。
“你听到了吗,安娜?”菲奥娜抓着安娜的手,“我好像是幻听了,和莉西一样。”
安娜没说话。
她匪夷所思地看了眼安德鲁。
安德鲁,这位贵族、王子、上等人,骨子里傲慢自大,却向来对女士彬彬有礼,热衷于扮演一个绅士。
在安娜这些贵族小姐们面前,他总是扮得很好,优雅王子的形象深入人心。
但是刚才,他演砸了。
他太气愤,以至于忘了病房里不止莉西一个姑娘——还有玛姬,他的未婚妻,以及玛姬的两位女伴,安娜和不知道是谁。
堪称是大庭广众。
而他就在大庭广众下,厉声质问,唾骂莉西是一个聋子——何其粗鄙?
虽然莉西表现得就像个聋子没错。
但他也不能那么直白……至少,他应该换个委婉点儿的口吻,譬如“莉西,耳朵听不见可以去治,这里正好是疗愈所”。
不,这句也不太对。
他应该说……说……
啧,该死。可恶的莉西!
都怪她,她为什么不搭理他?
还有她的魔法天赋,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解除婚约后,才开始崭露头角?
安德鲁冷汗涔涔,胡思乱想。
他看着比菲奥娜更像是要晕过去。
最后,还是莉西为他解了围:“菲奥娜,你没听错。我想,安德鲁殿下大概是失心疯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来。”
“失心疯?”菲奥娜疑惑地重复。
安娜干咳一声,捂住她的嘴。
莉西笑了笑,继续说道:“殿下在古井里困了三日,是昏迷着被抬出来的,极有可能伤了脑子,醒后就胡言乱语。”
菲奥娜恍然地点点头,有些信了。
安娜仍然谨慎保持沉默。
病床上,玛姬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过来,我的爱。”她伸出雪白的臂膀,呼唤,“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亲爱的。别太勉强自己,我会心痛。”
浮夸得像是在演一出话剧。
安德鲁最吃这一套,匆忙跪倒在玛姬床边:“别担心,我的爱……我是有些头疼,不过已经好多了。”
巧妙地承认了身体不适,也将他对莉西的恶腔调,归咎于疼痛所致。
但绝口不提什么“失心疯”。
菲奥娜垂下紧绷的肩膀,显然松一口气。
安娜不再捂着她的嘴。
莉西借口找人给安德鲁看脑子,离开病房。没多久,安德鲁紧跟着出来,瞪她一眼,自己到诊疗室去了。
做戏需得全套。
为了不让苦心维持的王子形象崩塌,安德鲁情愿别人当他有病。
“你们吵架了?”洛伦问。
他似乎思维丰富,情感细腻,因此总显得紧张兮兮的。
“没有。”莉西摇头,“我们很好。”
她微笑着,彬彬有礼,与洛伦交谈,眼睛却时刻注意着温特校长,洛伦没话说了,回去病房照顾玛姬。
“你有话和我说?”温特校长这时才问。
态度温和,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天然感到亲近的、沉稳的善意。
“嗯。”莉西点了点头。
两人到廊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虽已是秋,正午的太阳却不失毒辣,日头底下走一遭,不免出些薄汗,等到了树荫处一站,顿时又透出丝丝的凉意。
莉西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一旦说了,就有许多事情要解释——
魔法阵是怎么一回事?残卷是从哪儿来的?她们想要召唤谁?
古神?什么古神?
弯弯绕绕,总要牵扯到她噪鸣不休的耳朵,还有她与伊里斯神官的小秘密。
到时候,她又要名声大震。
贫瘠的魔力和惨淡的婚约将会成为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两件事故。
那个时候,人们或许会叫她“魔女”。
把她视作邪恶的载体,叫嚣着绑她到绞刑架上,烧死她。
伊里斯神官作为行刑者。
他手执火把,眼里闪烁着悲悯的光。
莉西想象了一出悲剧,色彩比之莎士比亚还要更深。带着点烦闷宣泄似的浮夸表演,她捂住胸口,愁容满面。
温特校长拍拍她的背。
“我都理解。”温声慈爱。
这话叫莉西感动不已,又难以置信,想着这么大的一件事,温特校长再理解她,也不该轻轻揭过,除非……
“奥雷尔很关心你,还找我要了你的成绩单。”温特说道,“放心吧,只要你不愿意,他是不会强迫你退学的。”
竟是在说这件旧事。
“而且,我也不会答应。”
……
莉西微垂了眼,恍惚又看见那鲜红夺目的魔法阵,灼灼热意,召来漫天的眼睛。
“温特校长,我昨天给您写了份信。”她说,“您收到了吗?”
“你给我写了份信?”温特皱眉。
她当即召出即时信箱,紧急来信都已处理完毕,未读件空空如也,没有莉西的。
“没有。”顿了顿,没在信件本身纠结,而是问,“是什么事?方便当面对我说吗?”
“算是……学习上的事。”莉西说,“艾文导师说我的魔力水平突飞猛进,并建议我再测一下元素亲和力。”
说谎了。既安娜和菲奥娜后,她又瞒住温特校长。
这很好。能瞒着当然要瞒着。
等她去找过伊里斯神官,一切事情都能得到妥善解决。她也不用被火烧死了。
“……季度考核。还有不到两周了吧。不要紧张,好好表现。”
亲和力检测也是考核的一项。
“好的,我会努力。”莉西显出积极与天真,噙笑感谢。
一时无话,不再有别的要说。
折返回去,洛伦站在走廊的窗边,玛姬与两位女伴在屋中说笑,安德鲁据说确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病症,入住在玛姬隔壁。
温特看过安德鲁,告辞离开。
莉西也要走,被洛伦拦住。
他支支吾吾,很为难似的:“玛姬……玛姬说她在教堂落了东西,请你一定帮她去取。好像是一张魔法卷轴……”
莉西微讶,旋即了然。
聪明的玛姬,用这个来诱惑她。
魔法卷轴——除了那张据说被烧掉的魔法阵残卷,哪还有什么别的魔法卷轴?
莉西答应下来。
她要去教堂的。若不是早上起得迟了,她眼下就应该在教堂里。
盘算着日头一落,立即搭马车去。
……却还是没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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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魔药课,因玛姬缺席,她不得不一个顶俩,勉强交上作业。小胖子“贝特朗”处理材料时一个不慎,将蟾蜍腺液溅了她一身。
黏黏的还滑滑的,酸酸的也臭臭的。
这副邋遢样子,怎么敢见伊里斯神官?
清洁咒能帮上大忙,可难得宿舍里没有人在,她心里痒痒,终是在浴室里搬出大木桶,泡上热水澡。
花瓣、香料……蒸出氤氲的热气。
莉西没想泡得太久,她已经给伊里斯神官去信,约好了今晚要见面。
但她肩膀很酸,骨头也在叫累。
未久,浴室里云遮雾绕,水汽贴着墙壁缓缓爬升,将烛火晕成一团朦胧的暖光。门扉紧闭,空气渐凝,温度有些太高了,压住她的眼皮,直往下坠。
莉西泡着澡,困顿睡去。
帝国教堂,伊里斯已备好茶点。
会客点设在庭院里,正对月亮升起的方向。一方桌子,两把座椅,桌上一盏高脚油灯,椅中铺着天鹅绒的软垫。
风一吹,月下花影招招摇动,草隙间,间或传出呦呦虫鸣。
茶炉上,壶嘴滋滋冒了白气。
伊里斯算好时间,却还没等来他的小客人。
看信中着急忙慌的语气,还以为莉西不会来得太迟——他干了坏事情,把小姑娘吓得不轻。
然而,太迟了。
……也不能说是太迟了,他只不过等了一会儿,约莫半个钟头,学院里有这样那样的事,不经意就绊住莉西的脚。
但他确实等得有些失去耐心了。
尤其是,他可以再做一件坏事。
看看究竟是什么绊住了莉西的脚。
蔷薇西苑,月影溶溶。
莉西的宿舍在偏东一隅,自然蓬勃,花色比旁处更浓,只是受了一场风雨摧残,不少花瓣碾落在泥里,看着萧条。
伊里斯原不知莉西具体住在何处,但昨日的魔法阵给了他精准的定位。
于是,他轻驾熟路找来,掠过凄清的夜景,往那栋可爱的小屋里探去。
屋中暗沉沉,不见人在。
休息室是收拾过的,干净整洁,壁炉沉寂,沙发空落,圆桌上总放着的银茶壶不见了,收在柜子里,紧紧落了锁。
名贵的茶具已成一地碎瓷,进垃圾堆了,少女们暂时失去了喝茶闲谈的乐趣。
卧室也不见人。
一张宽宽软软的床,薄被规整地叠在床头,前边摆着枕头,枕头旁胡乱扔了条睡裙,浅槟色的,胡乱皱成一摊……
不予置评,看向别处的书桌。
桌上两本书,封页古旧,是从他那儿带来的,一旁纸上密密麻麻,写得很满。
还有一枚旧书签,也是从他那儿顺的。
小小的卧室,温暖合乎心意。
他囤于礼节,浅尝辄止没有多看。
眼下的问题是,莉西在哪儿?
那缕熟悉的魔力痕迹告诉他他就在附近,在某扇紧闭的门扉后边,湿潮热意,水珠凝成圆滚的珍珠,缀在她粉白的脚边。
眼睛寻到浴室里,一探、一看。
首席神官倒了杯茶,小口呷着。
月色给他金棕的头发镀上一抹银辉,他端坐着,似比月亮更清冷,清凌的光泼照着,却高高在上如神明遥不可及。
不应该看。
可也有听闻浴中昏睡,不小心淹死了的。莉西向他求助,他总该提醒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