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后悔、害怕、心慌意乱。
她想一下子飞到教堂,找伊里斯神官救命,可是这片大陆既没有飞天扫帚,也没有魔法飞毯。
风系大法师倒是能在天上飘一阵子,但火烧眉毛的,她去哪儿找风系大法师?
只能就近求救。
这个时间,就算导师们都回家了,温特校长一定是在的。
校长室不远,她可以跑去……
不、不对。她应该写一封求救信,传到温特校长的即时信箱,而她自己得守在这儿,防止魔法阵无限扩张,祸及他人。
又看一眼窗中邪恶的红光。
莉西下定决心。
没错,就这么办。给温特校长写一封信,为防万一,也给伊里斯神官一封。
她就留在这里,盯住那个怪东西。
匆匆翻出纸笔,先写上传讯咒文。
身为一个维尔斯特,她的通讯权限其实很高,不仅温特校长,像伊里斯神官、奥雷尔骑士长,乃至于宫廷侍卫长,都在她可直接联络的名单上。
但她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怕被捏住把柄,让她退学。
“莉西,你怎么……”
身后传来道声音,惊异又好奇。
纸上笔尖一顿,泅开一汪墨团。莉西手都在抖,血液翻涌,冲击着耳膜,从胸腔带来心鼓如雷的激烈动静。
她本来没这么慌的。
可她感受到被注视。
视线——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注而来,密密麻麻,拥挤得连空气都不留一丝缝隙,让她难以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周身环绕着无数只眼睛,像无数只翅纹花哨的飞蛾。
回过神,却是蔷薇簌簌,风声依旧。
莉西咬紧牙关,捏住羽毛笔继续书写,在纸上划出一串潦草的字迹。
然后折上信纸,念动咒文。
纸张很快消失在她手中。
“莉西,你这是在做什么?”
“莉西,起风了,你怎么不进屋去?”
莉西转身,瞧见安娜与菲奥娜一脸担忧地站在远处,正往这边靠过来。
“出事了,别过来——”她大喊。
声音旋即被撕碎在风中。
“莉西,你说什么?”
“莉西,你大点声,我们听不见。”
莉西捏起拳头。风扬起她的头发,发梢擦过面颊,扑簌簌地响,她忽然发现,只有在她身边,风格外的大。
注视感没有消失。
不是安娜和菲奥娜。它来自更古老、更遥远的地方,来自某种深渊,来自一道宇宙的间隙。
莉西听着风声,站了好一会儿。
她应该再写一封信,传给伊里斯神官,可她却怔怔抬起了头,看向天空。
破案了——
那成千上百只红色的眼睛。
原来昨夜马车,她看到的不是幻觉。
而是一个预告。
莉西盯着斑驳的穹顶,目不转睛,那些眼睛也都齐齐盯住了她,一眨不眨。
大脑一瞬空白。
紧接着,她在风中听见别样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她无意识念出的晦涩字句,竟与此前夜晚扰人的耳鸣声如出一辙。
她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于是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乌云依旧,风渐渐变小。
安娜接住了莉西,胳膊往下重重一沉,幸而菲奥娜也搭了把手,才不至于让莉西整个人坠到地上。
“她好重。这么小,又那么重。”安娜半跪着,托住莉西的背。
“我们该怎么办,安娜?”菲奥娜问。
“她或许也着凉了,我们应该送她去疗愈所。”安娜说,“我感觉她都病糊涂了。”
“可我们背不动她。”菲奥娜说。
“那就找人过来帮忙。”安娜说。
“太晚了,恐怕找不到人。”菲奥娜摇头,眉间浮着深深的忧郁。
安娜沉默了会儿:“你说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菲奥娜急得像是要哭,“你最了解我了,安娜。我一向是个不会拿主意的人。”
……
两人决定先把莉西搬进屋中,安顿好。
休息室一地狼藉。
茶桌缩在角落,椅子翻倒在一旁,纸页、银饰和碎瓷片杂乱散落着,地板上还泅着一些莫名的水渍。
“现在我相信,她是躲出来的。”
“她在屋子里干什么了?”
“魔法,总归就是这么回事。”安娜故意用神秘莫测的口吻,指尖凝出一颗水珠,“今天,莉西不是在课上大放异彩了吗?”
“但莉西不是光元素亲和者吗?”
屋子里,可像是狂风扫过一样。
安娜左右看了看。
“安娜?”菲奥娜喊。
以为安娜正在为眼前的场面想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莉西实力太强,掀起了光子风暴,气愤地将宿舍吹个稀烂。
安娜却说:“我的房间太乱了,我想还是让莉西睡到你那里。”
菲奥娜疑惑:“她自己不是有房间吗?而且她身上肯定也带着钥匙。”
“噢,菲奥娜,你别天真。”安娜有些头疼,“她可是维尔斯特家的小姐,你就不怕在她房间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吗?”
“我……”菲奥娜还真思考起来。
“笨蛋。”安娜忍不住骂,“快点来帮我,我胳膊好酸,快要搬不动她了。”
……
莉西噩梦不断,半夜惊醒。
“啊!”倒是另外的人惊叫一声。
一团光照亮四周,入眼是淡粉的帷幔,从天鹅绒大床顶端的金属环撑上垂落,梦幻缥缈。空气中浮着一层淡香。
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她的床。
这是……
“莉西,你做噩梦吗?”
菲奥娜将帷幔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她穿着睡衣,还抱着一个枕头。
莉西看她一眼,把帷幔全部掀开。
床边铺着一层薄褥——菲奥娜打着地铺,刚才就睡在那里。
“谢谢。”莉西揉了揉太阳穴,“那个魔法阵呢?温特校长把它解决了吗?”
就要往休息室去,菲奥娜匆忙制止。
“行行好,莉西。你乖乖躺着,不要乱动。什么魔法阵?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吧。”
“可是……”莉西惊疑不定,往外边看。
门关住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我们已经打扫过了。”菲奥娜说,“你在休息室做什么了?乱得吓人。”
莉西抿了抿唇,看着菲奥娜。
菲奥娜性子单纯,不会说谎。
她是真没见过魔法阵。
也就是说,她昏过去之后,魔法阵应该很快就消失了,不然菲奥娜她们搬她进来时,不可能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试了点儿魔法,不小心没控制好。”莉西垂下眼睛,“我也许真是病了。”
她没有再提魔法阵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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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也这样说。”菲奥娜点点头。
莉西打了个哈欠,头昏脑涨。
她用手掌根敲了敲头。
“莉西,你头疼吗?”菲奥娜问。
“不……还好。”莉西答。
她只是困了,困得厉害。魔法阵消失了,它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刚才在梦里,她又看到眼睛。
“莉西,你要回去睡吗?”菲奥娜问。
她向往地看了眼自己的床。
地板太硬了,硌得她腰疼。
床很大。莉西挪到边上,拍了拍另一侧空出的地方,说:“上来。”
“不太好吧……”菲奥娜犹犹豫豫。
她和莉西当了三年室友,很熟,但也没那么熟,睡一张床,好像怪怪的。
但最后还是爬上床,躺好。
夜深人静,倏忽就睡着了,睡到后来,四仰八叉,把脚撂在莉西的肚子上。
后半夜,不再有噩梦侵扰。
菲奥娜保住小腰,莉西得到安宁,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只有安娜起了个大早。
这天没有早课,她和菲奥娜约好去陪玛姬。而且,她也很担心莉西的情况,如有必要,就把莉西也送去疗愈所。
然而,她做好早餐、泡好早茶,也不见菲奥娜出来。
菲奥娜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敲门也无人理会,隔着一层门板,她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安娜有菲奥娜的门钥匙。
她顾不得许多,开门进去。
就瞧见菲奥娜和莉西两人昏昏睡在床上,莉西抱着菲奥娜的腿,而菲奥娜把脚踹在莉西的胸口上。
……
吃过早饭,日头已近中了。
今天风雨已散,阳光晴好,秋日的微风徐徐吹着,凉爽宜人。
莉西和安娜一同去疗愈所。
见见玛姬,最好能套出点话来。
却没想到,玛姬的病房里不少人在。除了她哥哥洛伦,安德鲁和温特校长也在。
安德鲁人模狗样,坐在床边喂玛姬吃药。温特校长与洛伦在远处说话,大概是代表校方过来探望。
病房没有宽敞到能容下七八个人。
莉西她们一来,顿时就显得拥挤。
大人们很有分寸,主动退到病房外。经过莉西时,温特校长略一颔首,对她微笑。
莉西欲言又止。
“玛姬,我给你带了水果糖。”响起安德鲁的声音,嗓音温柔,像浸了蜜。
也刻意矫作,甜到发齁。
他看见了莉西,却装没看见。
“谢谢你,安德鲁……莉西!”玛姬倒很热情,“快过来,我正想见你。”
她眼睛亮亮的,对莉西招手。
安德鲁这时才扭过头来,脸上一道未愈的伤痕,神情很惊讶似的:“莉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望玛姬。”莉西语气平淡。
这平淡让安德鲁很不舒服。
“你最近好像很得意?”他扬起眉毛,“听说你成功点亮了一盏六棱水晶灯?那有什么,我三个月前就能做到了。”
三个月前——
也值得拿来炫耀一番。
莉西一点不想搭理他,直接当他不存在,简单和玛姬聊了两句,就要走。
太多人了,不好和玛姬说悄悄话。
温特校长还在病房外,她正好抓住这个机会,问问昨天晚上的事。
安德鲁炸了:“莉西,你耳朵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