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你今日去问问打石磨的人吧,尽快定下来。”乔云熙道。

    “我吃过早饭就去。”乔满仓说,“东头石匠老陈会做磨,手艺好,就是价钱不低。”

    “该花的钱得花。”乔云熙道,“石磨是吃饭的家伙什,不能省。眼下先跟刘婶再借几日,等咱自家的磨做好,就不必麻烦她了。”

    她说完,又去阴凉处把昨夜做好的浓汤块取出来。

    竹筒一共十五个,整整齐齐排在竹匾上。每个竹筒都削得光滑,盖子扣得严实,拿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其中一个,里头的浓汤已经凝成半透明的浅金色冻状,轻轻一晃微微颤,香气沉稳又厚实。骨头熬透后才有的醇味,混着姜葱、香菇和一点点花椒的暖香,闻着便让人觉得胃里舒服。

    乔云熙挑了一筒最满的拿上。

    “奶,我去刘婶家一趟。”

    刘婶起得也早,正蹲在院里择菜。见乔云熙来了,笑着招呼:“熙丫头,这么早?”

    “婶子,昨日借石磨,多亏了您帮忙。”乔云熙把竹筒递过去,“这是我家新熬的浓汤块,给您尝个鲜。”

    “浓汤块?”刘婶接过竹筒,一打开盖,香味飘出来,她眼睛立刻亮了,“哟,这味儿!这里头放肉了?”

    “用骨头熬的。”乔云熙笑道,“做菜时挖一小块进去,素菜也能鲜不少。婶子炒白菜、煮萝卜汤都能用。”

    刘婶听得直稀罕:“这东西好,这东西真好。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舍不得买几回肉,要是菜里能添点肉味儿,那饭都能多吃半碗。”

    “婶子喜欢就好。”乔云熙顿了顿,“还有一事想麻烦您。我们家的石磨还没做好,这几日想再借您家石磨用用。您放心,用完我都洗刷干净,不耽误您家磨粮。”

    刘婶一摆手,爽快得很:“这算啥!你们用就是。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借个磨还送这么香的东西,我还能不答应?用几日都成。”

    “多谢婶子。”乔云熙认真道谢,“等粉条做成了,再给您送些。”

    “哎哟,那我可等着了。”刘婶笑得合不拢嘴,又压低声音,“不过熙丫头,你这粉条是真要紧东西,千万别叫旁人学去了。村里有些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钱味儿就要凑上来。”

    乔云熙心里一动,笑着点头:“多谢刘婶提醒,我晓得。”

    回到家后,一家人围在灶房外吃了顿简单早饭。

    粥是糙米红薯粥,配着昨晚剩下的一点白菜。乔云熙特意又挖了半勺浓汤块化进去,粥里便多了些淡淡鲜味。小宝喝得眉开眼笑,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吃过饭,乔云熙把爷奶和小宝都叫到院里。

    她神色少见地严肃:“爷,奶,小宝,咱家往后要靠粉条和浓汤块挣钱。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乔满仓把烟杆放下:“你说。”

    “第一,咱们收红薯,对外只说家里冬天吃用,不能说是做粉条。第二,红薯怎么磨,怎么沉淀,怎么漏粉,谁来问都不能说。就算是亲戚邻居,也不能说。第三,浓汤块里放了什么、怎么熬,也不能往外传。”

    小宝立刻捂住嘴,声音闷闷的:“姐,我不说!”

    田庆春也点头:“奶懂,这个要是传出去,人人都做,咱家就没活路了。”

    乔满仓沉声道:“谁问都说不知道,做买卖的方子,就是饭碗,饭碗不能递给外人砸。”

    乔云熙这才放缓语气:“也不是要防着所有人,只是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折腾。往后做得久了,总会有人注意,也会有人打听,甚至有人想模仿。咱们趁别人还没摸清门道,多赚一点,就能多攒一点底气。”

    她看了一圈家人:“有了钱,爷奶不用那么辛苦,小宝能念书,咱家也能改善生活。若以后二叔二婶再生坏心,咱们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提二叔二婶,院子里静了静。

    田庆春抿了抿唇,眼里又泛起痛色,很快了压下去:“熙儿说得对,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能再叫人拿捏。”

    事情说定,家里人便各自忙起来。

    田庆春挎着篮子出门,借口说家里想囤些红薯,去相熟的人家打听谁家有多余的。她年纪大,平日里做人又和气,由她去收最不惹眼。

    乔满仓去找东头石匠老陈,说做石磨的事。

    乔云熙则带着小宝开始处理红薯。

    这一回用的红薯多,一百多斤,堆在院里像一座小山。红皮黄心,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气。她先教小宝分拣,破皮的、虫蛀的挑出来自家吃,完整饱满的用来做粉条。

    “姐,这个行吗?”小宝举着一个大红薯问。

    “行,放这边。”乔云熙道,“做粉条的红薯越干净越好,等会儿洗的时候要仔细。”

    洗红薯是慢活。木盆一盆盆换水,泥水从浑浊洗到清亮。小宝起初兴致勃勃,洗了半个时辰就腰酸手酸,乔云熙便让他去歇会儿,自己接着洗。

    等田庆春回来时,带回了两筐红薯,说是隔壁赵家和前头孙家愿意卖些,价钱也合适。她没多买,照乔云熙说的,先少量收,不引人注意。

    “都说咱家今年是不是不够吃。”田庆春低声道,“我只说熙儿病刚好,想多做些红薯干,冬天慢慢嚼。”

    “这样说好。”乔云熙点头。

    晌午前,乔满仓也回来了。

    “石磨说好了。”他说,“老陈说要挑石料、凿磨齿,最快也得七八日。价钱……得三百文。”

    田庆春一听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乔满仓也肉疼:“我压了价,他说再低做不了。好石磨能用许多年,不能拿差石头糊弄。”

    乔云熙想了想:“三百文就三百文,先给定钱,剩下等做好再付。咱们这几日多做粉条,卖两回就有了。”

    这话若放在从前,谁也不敢想。可如今他们昨日刚挣了一百多文,今天又要去卖浓汤块,家里竟也能咬牙说出“买石磨”这样的大事了。

    午后,刘婶家的石磨被抬过来。

    这一次,乔云熙没有一个人指挥,而是把步骤细细教给家里人。

    红薯切块、磨浆、过滤、沉淀,每一步都讲得清楚。哪里要用细布,哪里不能搅浑,沉淀后的清水怎么倒,湿淀粉怎么调成浆,漏粉时水要滚、手要稳,粉条浮起来后要立刻过凉。

    田庆春听得很认真,乔满仓更是记在心里。小宝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负责递盆、添水、看竹匾。

    一百多斤红薯,从磨到滤,忙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石磨咔嚓咔嚓转了一下午,乳白色的浆液流进木桶。过滤后的红薯渣堆了半盆,乔云熙也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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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着掺杂粮面做窝窝头。等浆水静置沉淀,天已经擦黑。

    这一回出粉比头一次顺得多。

    第二日清晨,沉淀好的湿淀粉雪白细腻。乔云熙带着田庆春调浆、漏粉,乔满仓在灶下看火。长长的粉条从漏瓢中落入滚水,遇热成形,晶莹柔韧,再过冷水、捞起、盘团,最后放到竹匾上晾晒。

    忙了一整日,约莫能出十五斤干粉条。

    看着院里一排排晾着的粉条,田庆春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哪里是粉条,分明是一串串铜钱。”

    小宝认真点头:“还是能吃的铜钱。”

    一家人都笑起来。

    十五个竹筒的浓汤块也已经准备好,整齐码在背篓里。乔云熙挑了几个盖子最严的,又用粗布隔开,免得路上磕碰。

    乔满仓今日去了石匠那边交定钱,回来后便套牛车,准备陪乔云熙去镇上。

    “粉条还要晒两日。”乔云熙道,“今日先去福满楼,把浓汤块给周掌柜瞧瞧,也顺便说一声下一批粉条的事。”

    “成。”乔满仓现在对孙女的话几乎没有不信的,“爷陪你。”

    石乐镇依旧热闹。

    牛车停在福满楼门前时,门口伙计一眼认出了乔云熙,态度比昨日热络了不少:“乔姑娘来了?快请快请,掌柜的正念叨你呢!”

    乔满仓听得一愣。

    昨日他们进门时还得等通传,今日竟成了“正念叨”。这做买卖,果然只要东西好,人家的脸色都不同。

    周掌柜果然在账台后头,一见乔云熙,立刻放下算盘迎出来:“乔姑娘可算来了。昨日那粉条菜一上,客人反响极好。晚上比平日多坐了七八桌,连天香楼那边的熟客都有人过来尝鲜。”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笑意可是真真切切的。

    “蚂蚁上树卖得最好,白菜豆腐粉条煲也好,尤其是带老人孩子来的客人,都说暖胃。昨日留下的粉条,照这个卖法,撑不了几日。姑娘下一批什么时候送?”

    乔云熙心中有数,面上却不急:“掌柜放心,家里已经在做了。原说五日一送,既然贵楼卖得好,便不必等四日后。两日后能出十五斤。”

    “十五斤?”周掌柜眼睛一亮,“好,好!两日后我派人去取。”

    “正要与掌柜商量。”乔云熙道,“我们村离镇上远,每回送货耽误工夫。若掌柜方便,往后可派人去平丰村乔家取货。粉条晒好后,我会提前备好。”

    周掌柜当即点头:“这不难,你把地址说清楚,我让伙计赶车去。货款现结,按契书来。”

    乔云熙便把自家位置说了,又强调粉条要避潮,取货时最好带干净筐篓。周掌柜一一记下。

    说完粉条,乔云熙把背篓放下。

    “今日来,还有一样新东西,想请掌柜试试。”

    周掌柜立刻来了兴趣:“哦?乔姑娘又有新鲜东西?”

    乔云熙掀开粗布,露出十五个竹筒。

    竹筒外表朴素,削得却干净。周掌柜拿起一个,打开盖子,一股浓郁鲜香顿时飘出来。

    他眉头一动:“这是……汤?”

    “可算汤,也不全是汤。”乔云熙道,“我叫它浓汤块。做菜、煮汤、炖粉条时挖一小块进去,味道会厚很多。”

    周掌柜一挑眉,听得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