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庆春也尝了,眼睛一下亮了:“哎哟,这味儿……还真不一样!白菜还是那个白菜,可吃着咋像过年炖过肉的菜?”

    小宝更直接,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姐,好吃!这汤块太厉害了!”

    乔云熙笑着给他夹菜:“慢点,小心烫。”

    那一盘白菜很快见了底,小宝连盘底那点汤汁都舍不得剩,拿半块杂粮饼一点点蘸着吃干净。

    乔满仓放下筷子,脸上的惊喜压都压不住:“熙丫头,这东西若拿去镇上,怕是真有人要。”

    田庆春也连连点头:“平日里谁家舍得天天买肉?要是有这么一小块,素菜也能吃出荤味儿,别说酒楼,就是寻常人家也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云熙道,“不过现在做得少,先不急着卖散户。下回送粉条时,我想带几筒去给福满楼掌柜试试。酒楼若觉得好,可以搭着粉条一起用。”

    乔满仓听得认真:“那这东西叫啥?”

    乔云熙想了想,现代叫浓汤宝,在这里这样说,倒也直白好懂。

    “就叫浓汤块吧。”她道,“用的时候挖一小块,煮汤、炖菜、下粉条都成。”

    “浓汤块。”田庆春念了一遍,笑起来,“这名字好,一听就鲜。”

    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院子里弥漫着骨汤残留的暖香。

    乔满仓把竹筒一一检查,确认盖子都合得稳妥。田庆春把买回来的针线收进笸箩,又摸了摸那块粗布,想着给小宝先做件冬衣,还是给乔云熙补件厚些的袄子。

    小宝吃饱喝足,坐在门槛上打哈欠,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麦芽糖,小声嘀咕:“明天还吃那个白菜……”

    乔云熙把冷透的小碗端起来看,碗里的浓汤已经凝住了,轻轻晃一晃,微微颤着,颜色莹润,香气沉稳。

    她用勺尖挖了一点,放进热水里化开,热气一冲,鲜香又散了出来。

    成了。

    虽然还可以改进,比如熬得再浓些、盐量再稳些、竹筒密封再好些,可作为第一批试做,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她把几筒浓汤块收进阴凉处,心里像揣了一盏小灯。

    粉条有了销路,浓汤块也有了雏形。这个家不再只是被日子推着往前走,而是终于能自己迈出步子,去挣一点盼头。

    夜里,一家人很早便歇下了。

    乔云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爷奶低低说话。田庆春说要把钱藏好,不能让外人知道。爷爷说明日要再挖些红薯,趁天气好,多做一批粉条。小宝已经睡熟了,偶尔吧唧一下嘴,似乎梦里还在吃那盘鲜香的白菜。

    乔云熙闭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真好。

    这一日累得厉害,可这种累是踏实的,手里有活,心里有路,身后还有家人。

    她在对明日的期待里慢慢睡去。

    村西头,裴祈的小院里灯还亮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只空碗,碗里还残留着粉条汤的清香。

    那把粉条,他中午煮了一半。青菜、鸡蛋、一点盐,简简单单,却比他平日里那些寡淡饭食好上许多。

    剩下的一半,他仔细收了起来,放在干燥的陶罐里,怕受了潮。

    裴祈垂眸看着书页,半晌没翻。

    今日乔云熙又来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静水里,圈圈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他原以为,她不会再来的。

    一个被村里人避之不及的人,偶尔救了她一回,她送一顿吃食作谢,已经算是极周全。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世情常态。

    可她又来了。

    仍旧笑盈盈的,站在门口,说家里新做了粉条,请他尝尝,还问他能不能提些意见。

    没有躲闪,没有嫌恶,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她像是在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说话。

    正因如此,才更让他无措。

    裴祈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些杂乱思绪压下去。

    他不该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开始时不信邪的人。

    有人一时好奇靠近他,后来家里丢了鸡,便说是被他带了晦气;有人借了他的书,转头摔了一跤,也能怨到他头上;还有同窗,明明是自己考场失利,却在背后说与他同坐一室才沾了霉运。

    一次又一次,他早已明白,旁人的善意太薄,薄得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若乔云熙靠近他,来日遇上不顺,是否也会后悔?

    若她不后悔,她身边的人呢?她的爷奶、弟弟,村里的闲言碎语,又会不会将她推远?

    他更怕的是——他会习惯。

    习惯她敲门,习惯她清亮的声音,习惯那一篮带着烟火气的吃食。

    等习惯之后,若有一日她不再来,那份空落大概会比从未拥有时更难忍。

    裴祈闭了闭眼,灯芯微微一跳,屋里光影摇晃。他强迫自己低头看书,默背今日读过的文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一遍,又一遍。字句在心底缓缓流过,如清水洗石,渐渐压住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背到第四遍时,他脑海里仍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乔云熙的笑。

    她眉眼微弯地说:“裴公子记得趁早尝尝。”还说“若觉得哪里不好,回头告诉我。”

    回头。

    裴祈睁开眼,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剩下的粉条罐子往书架深处推了推,像是把某种不便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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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的心思也藏了进去,随后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夜色安静,小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约是那碗热汤暖了胃,也暖了心,困意竟慢慢涌上来。

    临睡前,裴祈模模糊糊地想:她下回……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轻的像朦胧月光落在窗上,淡淡一层。他没有承认,却也没能压下。

    于是,在漫长冷寂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藏不住的、隐隐的期待。

    ——

    次日天还没亮透,乔家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鸡才叫过一遍,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一点火光。乔云熙披衣起来时,田庆春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一明一暗。

    “熙儿,咋不多睡会儿?”田庆春听见脚步声,忙回头,“昨儿跑了一天,又熬汤到半夜,身子别累坏了。”

    “睡够了。”乔云熙笑着挽起袖子,“今日事情多,得早些动起来。”

    昨儿第一批粉条卖进了福满楼,还签了契书。那一百六十五文铜钱带来的不是短暂欢喜,而是一条能看见的路。既然路已经开了头,就不能慢下来。

    粉条要继续做,浓汤块也要试着推。

    钱袋里有了些底气,可乔云熙比谁都明白:这点底气还薄得很,像刚冒头的小苗,风一吹就容易折。趁着福满楼那边新鲜劲正足,粉条还没人会仿,她必须尽快多做些出来。

    “爷醒了吗?”乔云熙问。

    “早醒了,在后院看红薯呢。”田庆春道,“他说地窖里约莫还有五六十斤,地里能再挖个百来斤,可若照你说的每五日送货,怕是不够用。”

    “不够就收。”乔云熙把木盆搬出来,舀水洗手,“村里家家户户都种红薯,吃不完的多着呢。只是咱们不能说收来做粉条。”

    田庆春一听,脸色也认真起来:“这个我晓得。若叫人知道红薯能做出卖钱的东西,怕是都要来打听。”

    “嗯。”乔云熙点头,“奶,收红薯这事就辛苦您去做。只说家里想多囤些,冬天熬粥做干粮,别说旁的。价格也别一下给高了,按镇上粮铺收红薯的价稍微好一点就成。人家愿意卖,咱就收,不愿意也不强求。”

    田庆春想了想:“粮铺五斤红薯才换一斤糙米,压得厉害。咱若给现钱,便宜些也有人卖。”

    “是这个理儿。”乔云熙道,“先少量收,别闹得太显眼。等咱们石磨做好,做得稳了,再慢慢加。”

    说到石磨,乔满仓正好从后院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还拎着几个刚挖出来的红薯。

    “地里的红薯还能挖不少。”他把红薯放在门边,“不过熙丫头说得对,总借你刘婶家的石磨不是长久之计。人情用一次两次是人情,用多了就成了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