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成功逃跑的几率渺茫,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剩逃跑了。
公冶景昭起身欲逃,刚往前移步,谢珩便挺身拦住前路。
冷冽清沉的龙涎香,刺得她神经隐隐作痛?
她想向后退,身形壮硕与她身高相仿的金刚正盘踞船尾,浑身蓄势紧绷,只待她稍有动作,便会猛扑而上,尖利獠牙仿佛随时能划破她的脖颈。
在公冶景昭眼中,谢珩可怖至极。
分明是披着天使皮囊的魔鬼。
世人皆称颂他温润端方、谦谦如玉,只有她清楚,他骨子里是个心思深沉,步步紧逼的伪君子。
初见的刹那,她便敏锐嗅到蛰伏在他身上浓烈的危险气息。
她站也不是,坐也难安,生理性的恐惧压得两行清泪不由自主滑落。
谢珩缓步走近,抬手欲拭去她眼角泪痕,冰凉指腹刚触到她脸颊,她便本能偏头躲闪。
却被他反手按住肩头,轻拍几下后将她按回座上。
温和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怎么哭了?这般怕我?”
公冶景昭闭口不语,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心底一遍遍期盼阿兄此刻能现身护她周全。
谢珩手掌轻轻抚过她发冷颤抖的脊背,语气听似从容宽和:“我不过想听你讲讲过往经历,何必如此惊惧?”
话语看似开明体谅,字字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逼。
公冶景昭掌心沁满冷汗,谢珩周身冷沉压抑的气场将她牢牢包裹,不留半分喘息余地,她怎能不怕?
“大婚当夜,我已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尽数告知于你。”她声音发颤,“求你别再逼我,我实在害怕。”
她怕他。
谢珩抚在她后背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她后颈三寸之处,刺骨凉意引得她战栗更甚。
“既然对我心生畏惧,为何还要一再撒谎?”
说话间,他指尖微微收拢,精准扣住她的三寸,似要拿捏住她的命门。
“我没有说谎。”
公冶景昭吓得心神大乱,谢珩接连不断的逼问,几次快要击溃她的心防。
可临行前母后含泪叮嘱的话语时时在耳畔回响,绝不能泄露半句兄长与她在梨园过往。
她紧遵母后叮嘱,咬牙硬撑着不肯松口。
“还敢否认!”谢珩眉色微冷,“你身为越国金枝玉叶的公主,不通琴棋书画,不懂宫廷礼仪,若自幼长于皇宫,怎会这般懵懂无知?”
“那是因为……我并非自幼养在宫中的公主。”
“我本是越国宰相嫡女。”
“越国皇帝好色荒唐,总爱强抢臣妻,新鲜感一过,就弃之不顾。”
“我生母就是被他强占的臣妻,我只是她带进宫里的拖油瓶,半点皇室血脉也没有。”
“没过多久,我母亲就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我无依无靠,在吃人一样的越宫里受尽冷眼磋磨,苟活度日。”
她顿了顿,嗓音轻轻发哑:“是我名义上的兄长,公冶景明,拉了我一把。”
冰冷漆黑的深宫里,只有他曾给过她一点暖意。
“我皇兄,处处护着我,替我挡下所有欺辱,抚平我的惶恐不安。”
“孤苦无依的我,早已把他当成绝境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是我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
“可最后……”
“那个唯一给过我光亮、被我视作全部依靠的兄长,偏偏是亲手把我推上和亲马车。”
她还是以大婚夜同样的措辞搪塞。
少女眸光闪躲,语声微颤,每每开口总要下意识停顿,双手局促地攥着衣料不肯放松,强装平静的神态根本藏不住慌乱。
这些话,用来搪塞大婚夜对公冶景昭一无所知的谢珩还可以蒙混过去,如今的谢珩看来,简直破绽百出。
“既是高门贵府出身,又怎会连基本规矩都一概不通?”
为圆一个谎言,她只能再编造新的说辞遮掩。公冶景昭目光闪躲,低声回道:“我未满周岁,便随生母入宫居住。”
“你的兄长,究竟为了什么要将你送来吴国和亲?”
“我......不知道。”
公冶景昭也想知道,为什么要将她送来吴国和亲。
为什么要拆散她和兄长。
为什么要将她嫁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谢珩!
她还未理清前两个问题的关系,谢珩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越国皇后并非你的生母?”
“不是。”
“你与她毫无干系?”
“并无关系。”
谢珩将一叠信纸掷到她面前:“你来此一月,越国皇后日日寄信,再三嘱托我照看你,还屡屡送来价值不菲的珍宝让我转交。若你与她全无渊源,她何以待你这般上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公冶景昭慌乱摇头,她与皇后相见寥寥,根本无从解释这份关切。
“你的说辞处处漏洞,不堪一击。”
“公冶景昭,你真的不会撒谎,你的表情和动作早就出卖了你。”
即便如此,公冶景昭依旧紧抿双唇不肯多言。
母后再三嘱咐,她与阿兄的过往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分毫,她只能死守这个秘密。
“公冶景昭,我怀疑你是假冒公主前来和亲。”
谢珩目光沉沉锁住她,“真正的和亲公主身在何处?你刻意潜入东宫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她急忙辩驳,“我是正统越国公主,确是奉旨前来和亲。”
“可你方才才说,自己并非真正的公主。”
“我……”大婚夜情急之下的谎言,此刻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公冶景昭崩溃捂住脸,哽咽哀求谢珩不要再逼问。
“我绝不会伤害你与吴国。”
“我的私事本与你无关,只求你高抬贵手,不要再追问下去。”
“我已答应过母后,绝不向任何人吐露我与皇兄之间的隐秘。”
谢珩冷眼旁观,已然摸清两处关键。
其一,公冶景昭确是越国皇后的血脉。
其二,她与越国太子公冶景明之间,藏着一段不可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谢珩垂眸看着崩溃落泪的少女,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如今你已是我的太子妃,你我结为夫妻,何来无关一说?”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理应知晓全貌。”
“况且你如何保证,你刻意隐瞒的过往,不会暗中危及吴国安危?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话落,谢珩转开视线望向船尾蓄势低吼的金刚。
“金刚许久未曾与人相伴玩耍,你哭得这般难过,不如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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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陪你玩一会儿。”
“只是它体型壮硕、力气极大,若是一时兴奋失了分寸,很容易误伤旁人,万一将你的胳膊抓伤、腿脚咬伤,反倒会有些麻烦。”
公冶景昭浑身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公冶景昭骤然反应过来,他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若执意不肯吐露秘密,他竟是要拿自己喂狗!
此时画舫靠岸。
谢珩缓缓直起身作势要迈步离开画舫,丝毫没有要带她一起离开的意思。
公冶景昭心头一紧,慌忙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泪珠簌簌滚落,声泪俱下地哀求。
“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单独和金刚待在一起。”
船尾的金刚敏锐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抗拒与惧怕,脖颈鬃毛尽数炸开,低沉凶狠的咆哮响彻湖面,粗壮的四肢不停扒挠着甲板,拴住它的铁链绷得笔直,只差寸许,尖利的獠牙便能触到瑟瑟发抖的少女。
谢珩停下脚步,垂眸看向紧抓着自己衣摆的公冶景昭,语气淡漠地再次发问,“现在,肯说了吗?”
公冶景昭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谢珩,又瞥了眼身后狂吠不止的藏獒,连日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动。
她暗自思忖,自己与阿兄在黎园相依相伴的过往本就清白坦荡,并无半点害人之心,不过是父皇、母后与旁人过度忌惮,小题大做罢了。
她和兄长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几番挣扎后,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发颤的下唇,哑着嗓子开口。
“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打从我记事起,便一直住在黎园。那座院落十分宽阔,慢悠悠走完整座园子,也要耗上大半日,只是气派远不及皇宫。”
“园内从不见外人踏入,日子安静得一成不变,我的世界自始至终,就只有阿兄一人。”
“是他陪我长大,教我辨识万物、分辨情绪,我眼里看见的一切、心里懂得的所有事理,全都源自于他。”
话落,谢珩对公冶景昭的一切,了然于胸。
谢珩淡淡开口:“你出过黎园吗?”
“没有。”
“是他不许你出去?”
“不是的!”公冶景昭听见这话,立刻急切地反驳。
“阿兄说外面世道凶险,有专抓孩童和年轻女子的恶鬼,只有待在黎园里才不会被伤害,黎园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那些恶鬼全都不敢靠近这里。”
谢珩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你笑什么?”少女怯怯抬眼,满心不解。
这珩不答,转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黎园之中,除了你和你兄长,还有旁人吗?”
“有的。”
“都是些什么人?”
“帮我梳洗的小翠,陪我解闷玩耍的芳芳和红红,打理园杂事务的许姨,常给我讲故事的琉璃姐姐,还有许许多多伺候的下人……”她认真细数,语气全然天真,“阿兄说,黎园里的一切都属于我,小翠她们、所有下人,全都要听我的吩咐。”
谢珩望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公冶景昭,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你的好兄长,一直在圈养你。”
“圈养……?”
公冶景昭怔怔重复着陌生的词,眼底满是茫然,“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