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昏沉,公冶景昭浑身泛起不正常的潮热,情毒残留的药性混着连日郁结,让她发起了低热。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安,脸颊烧得泛出绯红,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单薄的寝衣被濡湿大半,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涩得发疼,唇瓣干裂起皮,细碎的闷哼时不时从唇边溢出,整个人陷在昏沉难受里,意识半梦半醒。
谢珩在地面铺了软榻和衣歇息,夜半本就浅眠,殿内断断续续的哭呓一遍遍传入耳中,搅得他再无法闭目安睡。
“阿兄,好痛......”
“好痛......”
“敏敏好痛......”
“头痛。”
“喉咙痛。”
“腰痛。”
“腿痛。”
“浑身都在痛。”
“阿兄,敏敏好痛啊......”
少女模糊的哭喊细碎又委屈,字音含糊不清,他辨不出完整字句,只听得一声声呜咽缠在夜色里。
他蹙着眉起身,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昏睡中难受不已的少女。
公冶景昭似是察觉到身旁有人,无意识抬手,纤细冰凉的指尖攥住了他垂落的衣袖,力道孱弱又执拗,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轻轻呢喃:“不要走……”
谢珩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指尖几欲微抬。
下一瞬,少女清晰的呓语再度响起,“阿兄,不要走。”
果然如此。
谢珩吃一堑,再吃一堑,暗恨自己居然在狡猾的公冶景昭身上栽倒两次。
方才转瞬的触动瞬间消散,谢珩面色重归平静淡漠,猛然抽回被她攥住的衣袖,心底暗自腹诽。
这姑娘心思未免太过偏执病态,对公冶景明的依赖这么深入骨髓,整个人的世界仿佛只围着那位兄长打转。
离开越国数日,依旧时时刻刻念着对方,半点走不出过往的桎梏。
他再看向榻上的人,素来柔弱无骨的身子染了热症后,愈发单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损。
她唇瓣干裂起皮,看得人触目。
谢珩转身取来青瓷茶盏,倒了一杯温凉的清水,俯身小心扶着公冶景昭的后背,将人半揽起身。
隔着薄薄衣料,他清晰触到她体表滚烫的温度,心知这是情毒硬扛后引发的虚热。
唇瓣触到清水的刹那,公冶景昭像久旱逢雨的枯草,下意识微微仰头,贪婪地抿饮着盏中温水,不消片刻,便将整盏水一饮而尽。
谢珩见公冶景昭喝水喝出了茹毛饮水的架势的模样,嘴上轻叹,“不知道自己口渴该喝水了吗?自己行动不便就是使唤人也不会么?”
“公冶景昭,你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谢珩再次发出大婚夜时同样震惊的感叹。
她就像个精心烧制的瓷娃娃,空有一副精致易碎的躯壳,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真正的喜好,更半点不懂寻常的生活常识与日常分寸。
若没有人刻意精心雕琢,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他抬手唤来殿外宫人,吩咐即刻去太医院请太医,取清热去火、滋补元气的汤药,速速煎好送来东宫。
不多时,宫人端着漆黑药碗入内,小心翼翼舀起药勺递到公冶景昭唇边。
少女嗅到苦涩药味,秀气的眉本能蹙在一块儿。
公冶景昭即使昏睡着,也要躲避到一边,这苦涩难闻的药汁她不想沾染分毫。
“太子妃,这药虽苦,但良药苦口,你乖一些,把这药喝下去吧。”宫女耐心哄着,手里汤匙的药汁凉了大半,便见势往太子妃的唇边送。
只希望她能将药服下,别再折腾了。
公冶景昭似将宫女的话听了进去,闭着眼睛将自己小瞧干涩的唇凑了过去。
宫女见状,赶紧喂药。
众人也是此时才见识到公冶景昭的狡猾,她竟然装作温驯服药的样子,在汤匙碰到嘴唇药汁即将进入口腔的一瞬,将唇紧紧闭上。
汤药尽数洒落在衣襟与床褥之间。
宫女手足无措,面露为难:“太子妃……”
谢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光景忽然勾起儿时记忆。
幼时他也这般抗拒汤药,次次紧闭双唇将药洒出。
母后为此忧心落泪,父皇不耐母后伤感,厉声训斥了他一顿后还觉得不解气,给他脑袋一顿暴揍。
父皇拉着母后就走,只落下他形单影只的留在原地,独自将苦涩的药汁全数咽下。
自那以后,他再不敢抗拒服药。
“让我来吧。”谢珩开口,接过宫人手中药碗与药勺。
他伸手死死捏住公冶景昭的鼻翼,少女呼吸受阻,只得被迫识张开唇瓣汲取空气。
谢珩趁势将汤药缓缓送入她口中。
苦涩药汁滑入喉咙,公冶景昭被苦出痛苦面具,还呛了一下。
谢珩不顾她的难受,一勺接着又是一勺。
公冶景昭睫羽沾了水气,泪眼朦胧地嗔怪。
“谢珩!”
她直呼他的名讳,竟连他骨子阴戾的模样,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也忘了。
“你个没良心的!”
“定是我寻常惹恼了你,你怀恨在心.....”
“借此机会……故意拿苦药欺负我。”
谢珩被她气得失笑,心底暗道:究竟是谁没良心,不知好歹。
他示意身旁宫女轻轻按住少女肩头,耐着性子重复方才的动作,一点点将汤药喂完。
药味太过苦涩,公冶景昭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宫女的大力束缚。
她的身子本就柔弱无骨无缚鸡之力,如今又是病弱的残破之躯,几番尽力挣扎下来,身子虚软的,如同一滩烂泥。
喂药结束后,她再也撑不住,无力伏在谢珩膝头。
她纽着他衣角,埋在他膝头委屈地小声哭泣,眼泪鼻涕沾湿了他衣摆。
谢珩素来有洁癖,下意识便想抬手将人推开,嫌弃衣衫被泪水弄脏。
可恍惚间他又想起儿时的自己,被父皇训斥过后独自承受药苦,满心期盼有人能温柔安抚,却始终孤身一人。
几番犹豫,他终究没有推开肩头啜泣的少女。
谢珩抬起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指尖顺了顺她蓬松柔软的发丝,低声轻哄。
“没事了,都过去了。”
在他难得温和的安抚下,公冶景昭渐渐止住哭声,倦意席卷而来,靠在他腿上安稳睡去。
次日天光微亮,公冶景昭缓缓睁开眼,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提不起半点气力。
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谢珩,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不济,昨夜零碎的片段慢慢浮上心头。
仿若被人当头棒喝。
她头不昏了,腰不痛了,四肢都变得健硕有力无比。
公冶景昭差点从榻上弹起。
昨晚.......
她发热胡闹折腾了谢珩一夜。
还趾高气昂地骂了谢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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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直是不想活了。
公冶景昭急切下床,双腿无力差点摔了一跤。她扶着榻沿稳住身形,想要和谢珩道歉。
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开口:“谢珩,谢谢你。”
思忖后,还是先道谢的好。
细细窥探,谢珩周身并并没有萦绕冷冽摄人的气场,公冶景昭紧悬的神经才敢松懈。
谢珩神色平淡:“不必道谢。”
“当然要谢的。”公冶景昭认真看着他,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你体贴又细心,心肠很好,除了阿兄,你是待我最好的人了。”
“你倒是很容易知足。”
谢珩语气平静,心底却想起昨夜她哭喊着不让他伤害公冶景明时撕心裂肺的模样,只觉她想法太过天真妇人之见。
他与越国太子本无交集,从无加害对方的心思,她这般揣度,实是妇人之仁。
积攒多日的疑惑已然到了厘清的时机。
谢珩站起身缓声开口:“身子稍好些便起身梳洗,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散散病气。”
晨光漫过御花园的荷塘,一池碧叶挨挨挤挤,粉白荷花亭亭立在清波间,风一吹便漾开淡淡清香。
谢珩缓步领着公冶景昭行至岸边停靠着的乌篷画舫旁,侧身抬手,语气平淡示意。
“上船吧,湖上清风能消些病后闷气。”
日头高照,公冶景昭身子还有些发虚,抬手双眸微阖,刺目热烈的阳光昭得她脑袋嗡嗡。
依言踩着踏板踏上小船,公冶景昭刚弯腰走进舱内,视线骤然撞见船尾拴着一头体型壮硕的大黑狗,黑亮厚毛蓬松如毡,身形高大威猛,盘踞在甲板上,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快步躲到谢珩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身后的衣摆,声音发颤。
“怎、怎么船上会有这么大的狗?”
“它叫金刚,是我养的。”谢珩站在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性子温顺,不用惧怕。”
公冶景昭半信半疑,怯怯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朝藏獒望去。
可就在目光对上的刹那,原本伏着的藏獒猛地站起身,脖颈鬃毛炸开,冲着她凶狠呲牙,低沉浑厚的吠声震得船身微微发颤,戾气十足。
公冶景昭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往岸边跑,回头一望才惊觉画舫早已漂离湖岸很远,四周只剩荡漾的湖水,根本来不及回去。
她鼻尖一酸,眼眶飞快泛红,委屈又惶恐地咬着下唇,眼看泪水就要落下来。
谢珩不是要带她出来散心祛祛病气的吗?病没好半分,她又被这狗吓出心病了。
谢珩垂眸看向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少女,唇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
他指尖轻扣桌沿,眉眼暗藏危机。
“金刚只是有些认生,见到不熟的人,才会这样受惊戒备。”
公冶景昭喉头哽咽,心里满是茫然无措。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它很凶地想冲过来,这真的对吗?
谢珩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颇为体贴的给她倒一杯荷金桔茶,有清热解火的功效。
公冶景昭预料事情没那么简单,战战兢兢接过谢珩递来的茶,小心翼翼浅抿一口。
公冶景昭如鲠在喉。
谢珩温和看着他笑了笑,她却觉得这笑,笑里藏刀,着实渗人。
终于,他慵懒后仰,依靠着画廊冰凉的船壁缓缓开口,“你说过,要告诉我一切。”
“公冶景昭,我想听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