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我了!”杜满香被气的不行,“就算是假如,我也接受不了!”
她越说越气:“说你进城不带孩子,你要不进城工作,俩孩子吃穿的钱难道从天上掉下来?”
“四姐,那只是假如,”杜满枝自己心里难受,还要安慰她,“别气了,是假的,俩孩子在家呢。”
这时,雪雪和晖晖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杜满香捂着心口坐在凳子上:“你生的是两个啊,一个都够让人手忙脚乱的,俩个是那么容易带的吗!”
“所以啊,别人才会认为张红玉不想带了……”杜满枝顺着话往下接。
“打住!”杜满香板着脸,“你说是假的啊,怎么说出的话真真的,你别说了。”
“那我不说了,”杜满枝故意闭紧嘴巴。
她是不说了,杜满香却又不放心了:“小妹,你是不是知道方改想送孩子走,所以你才把俩孩子接回来的?”
猜对了。
“我是昨天听妈说了那么一句,我担心才去接孩子,”杜满枝伸手拍拍杜满香的后背,“好了,别担心了,都是假的。”
“……是假的是假的,我觉得程家人不至于送走孩子,程东临牺牲了,俩孩子是他的骨肉,那可是战斗英雄啊,留着不比送走更好,”杜满香抹了一把脸。
确实是这样,战斗英雄的孩子啊。
上一世杜满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放心把俩孩子留给张红玉,自己进城工作赚钱。
谁能知道阴沟里藏着的人不仅把孩子送走,还要嫁祸给程东在和张红玉!
由此可知,方改背后之人图谋不小。
“小妹,我是说假如,”杜满香还是不放心,“你能猜出方改背后的人是谁吗?”
杜满枝脑海里立即浮现重生前一刻在香江街头看见的那个女人。
但她不认识,她上一辈子,这一辈子都没见过。
“猜不出,我嫁到程家寨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后来又出来工作了,”杜满枝实话实说,“我连寨子里的邻居都认不全。”
“你看看你,关键时刻脑子怎么就不灵光呢,”杜满香长出一口气,“还好是假如,抚恤金不要了。”
“方改暂时也不会动那笔钱,”杜满枝分析着,“程又好程又杰都还在上学,没到成家也没到找工作的时候,估计还要等几年。”
等几年,程东临那王八蛋就会从土里爬出来了。
想到程东临……算了,别想他。
“……我这心里不得劲,”杜满香有点蔫蔫的。
“都是假的,”杜满枝劝她,“俩孩子在家呢。”
其实杜满枝心里也难受。
虽然她重生回来了,俩孩子也接到了身边。
但上一世俩孩子确实被送走了,她也确实找了俩孩子快二十年。
那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就在前天,她都还在香江的街头找孩子。
突然重生,杜满枝差点没缓过来。
她心里的苦无法往外说。
重生回来,俩孩子在身边,她明明心里是幸福的。可在幸福的表面之下,她心里却又像破了一个大洞,那个大洞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找孩子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那真实发生过的二十年,压在她心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的她喘不上气。
现在的她,表面看着平静无事,其实心里和脑子都在疯狂翻滚着。
她不敢多说话,就怕一个压不住,会爆发出来。
没人会信,只会把她当疯子。
“哎,是假的,”杜满香抹了一把脸。
“四姐,”杜满枝试探着问,“你们医院……”
有心理咨询科吗?
杜满香问:“医院怎么了?”
“想办法找个老大夫,”杜满枝转移话题,“你现在工资有三张大团结不?”
杜满香伸出一根手指:“还多一块。”
31块。
“我才23块,”杜满枝刚才的压抑转眼就消失了,开始担心吃穿了,“我这工资十年内估计都升不到28。”
她就是最普通的工式工人,不是技术工,不能评级所以很难升工资,唯一的就是熬工龄。
可熬工龄也升不了多少,像她妈现在每月工资37元,她爸在焦化厂上班,每月工资也才43元。
要是工作没给出去,在退休之前,估计还能升个3块5块的。
“明年我就是老护士了,会再升5块,”杜满香说完又皱眉,“要想再升工资得当护士长。”
那估计得才熬个十来年才行。
杜满香看小妹没说话,怕小妹会把俩孩子又送回程家,连忙又说:“我到年底还有津贴,够每月给咱俩大宝贝买肉包子的,你之前不是说奶粉好,你去酒厂给我拿几两好酒,我送给后勤科主任,以后每两月带回罐奶粉。”
她说这么多,杜满枝还是没说话。
“小妹你可别犯傻,孩子可不能送回程家,”刚才杜满枝说的假如,让杜满香这会儿心里都还毛毛的。
“嘘,”杜满枝伸出食指,指了指门外,“听。”
门外是蔡玉芬那尖锐的假笑声:“三婶回来了,咋还买这么多菜,我姐弟当这是自个家,三婶不用这么客气。”
杜满香立即翻白眼:“脸皮真厚,那是咱妈买给咱家俩大宝贝的。”
“四姐,等会吃饭,你别和她吵,”杜满枝语出惊人,“还有,无论她说什么,你都点头同意。”
“我还得让着她?!”杜满香都被气笑了,“小妹啊,你怎么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杜满枝好声好气地问:“她带着她弟来,四姐觉得是为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为咱家房子呗,”杜满香继续翻白眼,“她怕健康占一间屋子就没杜海强的份了,就想自己占着茅坑……呸,这是咱家!”
“四姐,你只要听我的,咱家房子就没他们的份,”杜满枝小声地说,“我想让爸换房子。”
“换房子?”杜满香一惊,“咱家要和谁家换房子?哪地段的?是和咱家一样大的吧?”
京城就这么些房屋,那些新盖的都是工厂的职工楼,不是厂职工也住不上。
而那些老房子,无论大的小的都已全住满了人。现在有不少小年轻结婚都得和父母住十来平的房子,哪还能有大的房子可以换。
“大换小,”杜满枝一句话把杜满香给惊的心慌,“我打算给咱家换十来平的房子。”
“……不是,小妹啊,你到底怎么了嘛?”杜满香挠着头在转圈,“咱家36平都还觉得小,你咋、咋拿咱家36平去换十平米,你到底、到底想干嘛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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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会真被下降头,中邪了吧?!
杜满枝没中邪,她只是重生回来的。
在上一世,蔡有志这次相亲没成,于是顺势住在了杜家。他一住杜家,就把杜海钢和李健康又给招来了。
过了不久,蔡玉芬又把她和大堂哥的儿子小栓也给送了过来,说是给三婶三婶解闷的。儿子留在这,杜海强和蔡玉芬也隔三岔五地过来,一副把这当成自个家的架势。
杜家成了这院最热闹的住户,可自家女儿杜满枝和杜满香只能住宿舍。
同年十月上旬,四人.帮被粉碎。十月中旬,宣布文.革结束。
在全国欢庆中,国家开始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推进,有序地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撤销与改制工作。
杜满枝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刚过完年,她坐在家里冷眼看着蔡玉芬和杜海强,还有杜海钢和李健康在她爸妈献殷勤,院子外忽然进来一伙人。
来人之中有街道办的干部,对方在院子里高声说“根据平反冤假错案和落实政策的提议,所以返还被查抄财物和房产”之类的话。
竹竿巷三十六号,也就是杜家所在的这座只有一进的小四合院,属于返还的房产,院里的所有住户都要腾退,搬去别的地方住。
院里的每家住户都有上班职工,谁要不搬,以后厂里的福利就没有了,说不定还要扣钱。
其实街道办给换的房子和现在住的也差不多大,大家伙骂骂咧咧几句,也就都搬了。
只有杜家,被人举报了。
说是杜家住着国家分的公房,却让一大堆外人住着,说杜家在搞资本主义。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杜家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因为确实住着好几个外人。
杜卫国辩说都是亲戚来小住几天,但查出来的事实却是住了快半年了。
没有城市户口的亲戚,在城里住着占用了原住居民的口粮不说,还拉低了原住农村的建设。
这可是大事!
于是,杜卫国和李晓勤分别被扣了当年工厂的福利,还给杜家从36平的两间大北房,给换成了只有12平的半地下室。
只有12平的半地下室,巴掌那么大。开的后小窗被遮挡着,终日不见阳光。更甚至野狗野猫还在那小窗前拉屎撒尿,导致一屋子臭不可闻。
但这还不是结束,杜海钢和李健康眼看房子没有了,于是打起了杜卫国和李晓勤工作的主意。
那两年,三位姐姐没回过家,四姐和爸妈也吵了个底朝天。而杜满枝,孩子已经被送走了,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寻找孩子的去向线索,很少回家。
杜卫国可能是觉得五个女儿以后不会给他养老,于是一咬牙,把工作给了杜海钢,盼着侄子能给他养老。
李晓勤大概是被气疯了,也赌气般把工作给了李健康,想让外甥养老。
结果到后来,给老两口养老的,是四姐。
看着四姐,杜满枝心里直难受。
“……我也没话重话,你咋扁嘴了呢,”杜满香有点无奈,“小妹啊,咱爸就是突然变傻了,也不会拿大房子换小房子的。”
杜满枝眼神慢慢浮起戾气:“那就不要了。”
杜满香心里猛地一突。
她咋觉得小妹不是说不要大房换小房了,而是……
不要爸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