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位于北方,是坐连绵的群山,山势不高,却独坐一方天地,远山含黛,静对长天。
初春时节,积了一整个冬的雪终于消融,褪尽素衣,展露青翠的苍颜。春水初生,有涓涓细流自山巅蜿蜒入涧,泠泠作响,像是在诉说一冬的相思。
据说白氏先祖曾游历此地,见这处风光甚好,黛色沉沉,一时兴起,就随口说了句“此处可归矣”,归山一名便由此而来。
白氏的宅院位于半山腰,依势而建,分布零散却有讲究。房屋皆是素雅木构,飞檐舒展,回廊曲折,后山遍地梅花,或红或白,开怀绽放,漫着阵阵清香。
清晨,正殿前的院中。
院中石桌旁端坐着一白衫女子,她快至五十,可因修行影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不少,仪表端庄,眉眼清丽,可一副太过肃然的神情,又衬得眉眼藏锋。
白宁玥是如今白氏家主。说起来,她能做上家主,是她少时从未想过的一件事。
她是白氏次女,上有兄长白青玉,比她年长五岁。
白青玉在修行上天赋异禀,为人豁达,做事稳重,在同辈之中实属翘楚,二十岁就接任家主。
白宁玥那时候还小,成日跟在兄长身后,看着他如何练剑,如何处理家中事务。她当时甚至还想过,以后去做个散仙,游历天下,也未尝不可。
直到后来白元香的出生,白宁玥依旧有这个念头。白元香是她兄长和大嫂虞清浅的女儿,出生那夜是腊月十九,归山的梅花开得正盛,浅艳不一,白宁玥看着皱巴巴的小婴儿,心中想着: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比她厉害,接任宗主之位。
可浮世无常,白青玉死于十五年前,猎妖途中不幸身亡;虞清浅死于九年前,因病而逝。
白宁玥呼吸陡然加重,长吁口气,及时从回忆中抽离,若不是她那个侄女快要归乡,她也不至于想这么多。
这时,回廊上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却见一鹅黄衫少女迎着微风,疾步而来,边跑边大喊道:“娘——”
少女利落地梳了个辫发,垂在身后,额前碎发随风而扬,杏眼剪水,朱唇玉肤,生得俏妙丽质。这少女便是白宁玥的女儿白无明,今年十六。
白宁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一大早的,跑什么?”
白无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石桌旁,然后坐下,又忽地凑近白宁玥,眼睛半眯,笑嘻嘻道:“娘,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哪日起得不早?”
白无明不以为意,撇撇嘴:“是吗,以往都是早起修炼,今天怎么有闲心坐在这里?”
白宁玥皱眉,语气不耐:“白无明,你功课做完了吗?”
白无明瞬间塌着身子,趴在石桌上,怅然道:“姐姐今日就要回来了,你就不能不提这事吗?”她又一下子坐直,自以为做了个很聪明的决定,道:“我去山门口等她!她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万一走迷路了。”
谁知白无明刚站起来走出两步,白宁玥当即喝道:“你给我回来!”
白无明顿住脚步,极其不愿地转过头来,肩膀一缩,微低着头,抬眼瞟了一眼她娘,明明像受了委屈般,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姐姐八年没回来,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去迎一迎还不行吗?”
白宁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跳了下,话到嘴边却卡住,微垂着眼,道:“你别去,我去。”
“……”白无明一愣,凑近两步,神色狐疑道,“娘,你去?”
白宁玥被气笑了:“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就是……”白无明微歪着头,顿了一下又低声道,“这些年一提到我姐姐,你就板着张脸,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太想让她回来呢。”
白宁玥飞来个眼神,无波却藏刀,白无明立刻轻声屏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太直接,讪讪地低下头。
片刻,白宁玥站起身,连个眼神也不留给她,只是淡淡地嘱咐道:“你去寒香阁,把那屋子和院子都打扫一番。”
白无明听了一气:“为什么啊?不是已经有下人去收拾了吗?”
“他们收拾得我不放心,你亲自去看一下。”说完,白宁玥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前走。
白无明只好点点头,转身就朝着东厢房那边去。
*
白元香历经两日,加上灵力的扶持,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时分来到了归山脚下的一座小镇上。
也不知是赶路太累还是太过无聊,袖中的黎子疏竟沉沉地睡着,从昨日傍晚一直到现在。
有一条发源自归山的溪流穿镇而过,清澈而又淡香,所以此地名为梅溪镇。镇上人不多,街道宽敞,有杂杂碎碎的人来往,沿街铺子鳞次栉比,包子铺此刻还冒着热气。这里虽没有县镇的繁华与喧闹,却多了几分平静的烟火气。
白元香穿梭于镇上,她对这里是有些印象的,但记忆又太多太杂,竟一时想不出具体细节来。她站定朝北一望,就见远处山体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起起伏伏,苍茫安卧。
它立在那里,竟有种不可忽视的感觉。
白元香心中不受控,微微跳动着。说是期待,毕竟孤身一人离开数年,再次回家当然是有喜悦之情。但爹娘不在,她又不知该期待什么,姑姑和妹妹吗?她印象里姑姑是个严厉又不苟言笑的人,妹妹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可桐柏山那些年,几乎少有书信往来,她也不知道如今的归山怎么样了——景物和人都变了没有,心中油然而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又继续往前,走过石桥后就已经穿过了梅溪镇,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直至来到了山脚下,归山的面庞一抬眼便咫尺天涯。
归山种梅,但好看的梅林都在半山腰和山顶,所以山脚下的这些一草一木应自然而生,一番风催雨折后在初春悄然生长,正浓正绿。
有一石头台阶盘旋而上,通往山顶。
白元香踏步而上,台阶道路两旁杂草横生,树木遒劲生长,有风自山上吹下,拂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
在进入归山内部宅院前,有一石门立于半山腰处,上面刻着明晃晃的大字“归山门”。平时这里都是有两侍从一左一右看护着,而今日,看门的侍从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孤白的身影。
白宁玥刚打发完那两人守门的,拧着眉心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不禁觉得自己这一举动有些可笑,堂堂一宗主,站在门口迎接晚辈像什么样子?况且又不是客,白元香是白家嫡系血脉,若不是当年白青玉离世时元香太过年幼,这个宗主之位或许不该是她的。
她凝神闭了闭眼,重重地呼出口气。
一阵微风吹过,两旁的树叶草木簌簌作响,随即,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哒哒声。
只见下方台阶不远处,一抹绯色身影闯入她的视线。白宁玥呼吸一顿,立即站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身影愈来愈近。
白宁玥愣了许久,那道身影个头不高,身形也瘦,整个人看起来我见犹怜,可她的眼神却目似寒星,倒没有生出该有的脆弱之感。
见她拾级而上,越来越近,白宁玥再次回神时,已经和白元香对视上了。
白元香的脚步倏然收住。能在此地见到姑姑,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刚刚还在思考着见到姑姑该怎么打招呼,结果……
姑姑一如当年,身姿纤长玉立,眉宇凝重,似乎永远总有什么处理不好的烦心事。白元香也明白,姑姑作为一方修行世家的家主,大大小小的事务难免接踵而至。
白宁玥倒是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来了。”
白元香睫毛扑闪着,微微顿然,随即朝她躬身行礼,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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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我回来了。”
白宁玥淡淡地嗯了身,往里走一步,难得放轻声道:“到了就进来吧,房间也都收拾好了。”
白元香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跟着她往里走,道:“谢谢姑姑。”
归山门往前走,有一条青石小路直通主宅院。白元香一路跟着白宁玥,暗中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移开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周遭有着几棵梅树,开得正盛。
总体上似乎什么都没变。
小路的尽头便是白氏的正院,两旁都有着木构回廊,上面挂着灯笼,一侧是东厢,另一侧是西厢,正殿还在后面。
白宁玥走在东侧的回廊上,停住脚步,回头道:“你住东厢,寒香阁,是你小时候住的那处。无明也在那里,你先去整理自己的包袱,有什么缺的可以找下人说一声。”
白元香颔首。
白宁玥又道:“收拾好后,记得晚间来守心殿找我。”
白元香一愣,然后说了声是。
“去吧。”说罢,白宁玥目含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后就转身离开。
白元香先是站在原地四处观望了一番,梁柱俨然,岁月沉香,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一二。
片刻,她才背着包袱朝东厢方向而去,穿过一段回廊,绕过两处弯和一排屋宇,才来到寒香阁院子前。
白元香还没进入,一声极清澈的声音打乱了她:“姐姐——”
朝前一看,只见白无明从寒香阁内推门而出,看见她后眼睛瞬间一亮,笑容满面地跑过来,冲到她面前,凑近仔细端量了片刻。
白元香一时意乱,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那双凑过来的杏眼,浅浅一笑。
白无明也笑了:“你是我姐姐,白元香?”
白元香点头,嘴角扬起,温声道:“无明。”
白无明听到自己的名字,随即笑得更欢了,片刻后终于收住笑容,有些感慨:“你可算是回来了。姐姐,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很多。”
白元香也仔细看了一眼她,幼时的白无明粉雕玉琢,归山人少,她就常常跟着自己,她现在长高不少,不过模样倒是没有太大变化。白元香微微一笑:“你也很好看。”
“是吗!”白无明被夸得一喜,“我长这么大,都没人说我好看。”又拉着白元香的胳膊,带着她朝里走去,“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来看看寒香阁被收拾得怎么样,看看有什么不符合你心意的。”
寒香阁的院门是木栅栏围着的,在正面留了个豁口,容人通行。院中有条石子铺就的小路,两侧假山流水,加上花草丛生,颇有意境。木构房子,檐角伸出老长,下面是条走廊,走廊迂回,有两个弯,配有单独的灶房和浴房。
寝殿前方有一小片院子,里面种了一棵树,光秃秃的只剩树干,这是梅花树,可是早就在很多年前,这棵树就枯死了,白元香是知晓此事的,但枯就枯了吧,也没有拔除。
二人进了屋。
白元香先把包袱放下,环绕一圈,干干净净,一旁的书案书架摆放得整齐,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窗台前的瓷白瓶里插着新折的梅花,白的红的,散发淡淡清幽,古色芳香。
她道:“我觉得挺好的。”
白无明听后直接散漫一坐,有些得意,忽又盯着白元香,看着她袖口似乎在蠕动,便问:“姐姐,你袖口里有东西。”
白元香心中一顿,刚才没注意袖中的黎子疏,估摸着他也应该醒了,但此刻能不能先让白无明知道呢,她还没做出回应,谁知黎子疏竟窜了出来。
白无明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兽,瞪着双眼,随即笑了起来,问:“这是什么?姐姐你养的灵兽?”
白元香将黎子疏捧在手心中,他还闭着眼睛,呜了声,看样子有些难受,便轻轻地给他顺着毛,然后应道:“路上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