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疏一愣,扑棱着眼睫,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白元香索性一次解释清楚:“将你变小。这样一来,既能保证你体内大荒气息不散,一路上也更方便。”
“变成什么样?”
“类似幼猫大小的小兽。”
黎子疏愣了好久,随后一笑:“白元香,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盛云掌门独子,身形样貌哪个不是绝佳,竟会变成一只小兽,然后被一个姑娘揣在身上送去归山?
不过他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抬眸一见到白元香认真的神情,鬼使神差地问:“怎么变?变小了我能说话吗?”
白元香道:“就是普通的化形术。除了身形变小,其他神智都不变,至于说话,你只能对施术者说。”
也就是说,一路上,他只能对眼前这个寡言的少女说话?黎子疏无奈般地笑了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实在也是没办法。或许盛云门中有人可以救他,可此地距盛云甚远,且归山更有保证,便只好这样。
他坦然道:“早就听闻归山梅景一绝,这次去正好碰上了盛开的季节,也算是幸运。”
白元香微微抿唇,没有理会他的闲话。
她虽有八年多没回归山,可昔日归山的一景一物仍历历在目。
她没再继续想下去,道:“现在就变吧。”
黎子疏配合着。
白元香抬手隔空画符,朱红的符文发着光,用力一推,瞬间融入进了黎子疏体内。
黎子疏睁大眼睛,低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胡乱摸了摸。他片刻后就觉得浑身一轻,像被人托了起来,然后,东西好像在变大,越来越大……
一阵轻微的晕眩过后,黎子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茸茸的,雪白色的,还是四只爪子的……震惊之中,竟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
白元香看着榻上的小兽,手掌大小,幼猫大小,但不是猫。她弯着腰,仔细一番端量,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某种犬科的幼崽。”
黎子疏内心一惊,抬起头,黑黝黝的圆眼睛瞪着她。这一看,竟放大了眼前少女的容颜,偏浅的瞳色,眉间的纹路……甚至连睫毛的弧度都能看见,黎子疏更不自在了!
白元香看着他,问:“等会儿出去,我就说你先走了。”
黎子疏捣鼓着脑袋。
白元香嘴角弯了弯,却只有一瞬。
黎子疏的声音从小东西的体内传来:“白元香,不许笑。”
“没有。”白元香应了声,转而道,“许平还在楼下,你打算将他如何?”
“这个可能需要你的帮忙。我们赶往到最近的县城,麻烦你帮忙雇一辆马车,将他送到盛云仙门,我已经千里传音提前告诉门中的人,所以一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白元香应下,顺手将小兽捧起,用灵力包裹着置于袖中。
到了楼下时,许平早已准备好,见只有她一人,便问:“那个呢?”
白元香道:“他先走了。”
许平一愣:“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我怎么办,还去不去盛云仙门的?”
“我送你,帮你雇辆马车。”
许平最终点点头。
老板娘见状他们要走,迈步而来,问:“姑娘,你们要走了?”
白元香嗯了声,顺手拿出一锭银两放在桌上,温声道:“老板娘,这些时日多有麻烦。”
老板娘连忙推拒,但最后还是收下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路上小心。”
白元香微微欠了欠身子,又朝许平说:“走吧。”
老板娘顿在原地,没有出去送别,盯着她走出客栈。门外日光正盛,映得少女的背影更为清晰,极为显眼,像只身一人要去前往不为人知的前路。
出了门,日头快升至中天,村道上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虽不知村长日后会如何,孙小虎和赵小石还会不会和好,但此刻,槐花村宁静如常,那些未知的事终会落地而生。
许平带着帷帽跟着她,问:“喂,那个小子真的走了?”
白元香点头。
“没想到真的走了,”许平自顾自地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白元香眉头一跳,没有理会他。可她袖中的东西好像动了动,似乎急了,她轻轻按了一下,他便安静下来。
许平道:“不过后来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一对,你应该不会看上他。”
“你多虑了。”白元香心中冷笑,他想的可真够多,微微侧目看向他,抛出疑问:“你之前不是不想回盛云吗?现在又为什么坦然接受?”
许平琢磨了会儿,想到一开始自己确实很极力反对这事,但后来不知不觉就顺了,道:“一开始不想回去,是因为我用人炼邪药,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如果回到门中,肯定是死路一条。”
“但后来觉得也不一定,毕竟我在盛云仙门十几年,门中规矩虽严,但处事公正公理,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有将我除名。再说了,我的续命计划不是被你发现了吗,一个人在外反正都是死,回了门派说不定有法子治好我。”
白元香神情淡淡:“到了盛云,如实交代。”
许平应了声,不再说话。
*
白元香带着许平走了大半时辰才走到最近的县镇上。她不知道此地何名,这里位于槐花村东面,干净的长街望不到头,粉墙黛瓦,茶楼酒肆应有尽有,人也不少,形形色色,嘈杂一片。
她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车马行,花了些银两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壮汉,一听是去往盛云的长途,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许平,一开始想拒绝,白元香只好再加些银两,车夫这才接下。
片刻后,许平站在马车旁,边拢着衣袍上车,边闷闷地转头说:“白姑娘,我走了。”
车夫长鞭一挥,车子渐渐驶离,白元香看着他离开后才转首继续赶路。
没多久,袖子中忽传来黎子疏的声音:“他终于走了,差点没憋死我。”
白元香低眼一看,黎子疏似乎正在她的袖中乱动,她道:“你有事?”
黎子疏道:“没什么事。已经正午了,要不你歇一下吧,找个地方吃吃饭。”
白元香见不远处就有一个茶楼,扬着旗帜,人不多,外面摆着几张空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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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在阴影里,便觉可行。她走近,坐在外面的四方桌前,只要了一碗面和一盏茶,简单清淡。
黎子疏在袖中拱了一下,道:“白元香,我能出来吗?”
白元香低声道:“出来吧。”
一只小兽而已,在别人眼里算不上是奇怪之物。
黎子疏探出头张望一会儿,趁机一溜烟地爬到了桌子上,瞪着圆眼看了看白元香。
“白元香,你就吃那些?”
白元香是觉得没什么好吃的。她下意识地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改口叫她本名了,便目光低垂,看了看他,神色微凝。
黎子疏被她看得发怔,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语气悠闲地道:“这几日下来呢,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可靠的人,我挺欣赏的,而且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之际,怎么说,也应该是朋友了吧?”
他说的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似乎找不出反驳之处。白元香一时默然,她若是说不,岂不是很不通情达理?可二人关系也没有像朋友那般,只是碰巧遇见,一起处理了一桩怪事,互帮互助而已。
白元香索性不说话。
黎子疏见她沉默,以为她不想与自己交朋友,语气竟有些自豪:“我告诉你,能让我欣赏的人可不多,你是第一个。虽然日后能否再见也不知道,但至少再见不会是陌生人。”
白元香更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她向来在与人闲谈一方面不通,若不是他变成小兽,只怕场面会更尴尬。
最终,她说:“……面要上来了。”
黎子疏又是一愣,竟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可又觉得这个动作与他形象不符,便只甩一下就停了。
果然,老板端着一碗面又提着一盏茶娴熟地走过来,见到桌上的小东西,以为是顾客养的小宠物或者是小灵宠,不由得一笑。
黎子疏发现自己变小,连带着胃口都小了,老板走后,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拿起筷子,吃起来,眼皮耷拉着,看着她快要吃完时,问道:“白元香,到归山还需要多长时间?”
白元香想了想,道:“抄近路,两三日。”
黎子疏哦了声,又问:“你离开归山……八年了吧?”
白元香点了点头。
“那你离家数年,竟还记得回家的路?”
白元香垂眸。她当然记得,八年前她坐在姑姑安排的马车里,从归山到桐柏山,一个人掀开帘看了很久,天高水阔,重山绵绵,明明很长的路,可她当时就记下了。到了桐柏山,她偶尔会在夜间拿出纸,画出那条路,后来不知不觉间就已熟记于心。
“记得。”
“那你回到归山后,会做什么?”
“修行。帮姑姑处理家中事务。”
“……”黎子疏道:“你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这么端正?”
白元香放下筷子,喝了口茶,道:“走吧。”她又将黎子疏重新放在袖中,用灵力裹着,他活动地方挺大,不至于难受。付好钱后,白元香便离开了茶楼,午后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到一位背着包袱的红衣姑娘袖中藏着一只小兽,就像一个泯然众人的凡人少女途径此处,渐渐隐于人群中,又渐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