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梅花香 > 25. 终局(三)
    白元香下了楼,就见孙小虎一个人面容惆怅地端坐在桌前,明显有心事。老板娘已经不在屋内,大概是出门告知明日集聚客栈一事了。

    孙小虎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又低下了头,直到白元香走近,才慢吞吞地问:“白姐姐,明日之后……村长会怎么样?”

    白元香低眸,没有立刻回应,不知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但若要她回答,确实不好说,便淡声地反问:“你觉得呢?”

    说完才感觉这问题于他而言稍显为难,她便微微抿唇,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漠。

    孙小虎低头,眉宇凝重,似是真的在思忖着这个问题,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村长他以前对我奶奶,甚至村子里所有人都是能帮就帮。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奶奶病了,是他帮忙着将奶奶带去最近的县镇看大夫。”

    白元香安静听着,默不作声。

    孙小虎目色忧愁,看向白元香,道:“我知道村长是为了全村人的生计,可是却有无辜之人白白牵扯进来……”顿了顿,他一脸茫然,喃喃道:“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白姐姐,你说,一个人做了好事又做了坏事,那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人心最是难测,这让她怎么回答?可做了坏事,总不能用之前的做过的好事弥补。再者,村长做的好事对于那个路过的无辜之人并没有任何弥补,怎能混为一谈?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做好事没有回报,最多只能混个名声,可做了坏事,就是要受到惩罚的。

    白元香看向孙小虎,一张稚气未消的脸,却在想着大人都想不通的事,莞尔一笑,道:“别想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就朝着门外走去,孙小虎乖乖应下,几步跟上来。夕阳快落,将西边晕成一片金灿,一路上他甚是安静。

    孙老太家院门虚掩着,刚一到,恰逢孙老太出门,祖孙二人相见分外感动。孙小虎大声喊了句奶奶,飞快跑到了老人家的身旁,孙老太颤巍巍地抚了抚孙小虎的头。

    白元香就站在院外,看到这一幕后就准备离开。

    “嗳,姑娘——”

    孙老太却及时地把她叫住。

    白元香转首站定,孙老太止住了刚刚喜极而泣的神情,正眉开眼笑地走近她的身前,顺手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又粗糙,看了会儿她,像是越看越喜欢,怎么看都不够。她素来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片刻,孙老太道:“姑娘啊,多谢你把小虎找回来。老身无以为报,要不,今晚留下吃顿饭吧。”

    白元香感念她的好意,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但还是拒绝道:“多谢。只是我回客栈还有事,明日就要离开,便不多留了。”

    孙老太笑着应声,便没有多留。

    *

    白元香回到了客栈,在自己房间内找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包油纸,是药材。她又回到楼下,老板娘还未回来,便借闲置的厨房一用,半个钟头后熬制好了一碗药,并不是什么灵药,只是简单的稳心静脉的调息药。

    于是,她便端着碗药去了二楼,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间,里面不一会儿才传来低哑的声音:“进。”

    黎子疏一见是她,有些意外,本来东倒西歪的躺姿变成了坐在榻上,靠着床头。

    白元香无声无息地将药放在他榻前桌上,只说了句:“把这个喝了。”

    黎子疏一愣:“这是什么?不会是你给我想的办法吧?”

    “不是,”白元香平静说,“只是一碗调补药。”

    黎子疏哦了声,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喝下去,语气故作疑惑:“白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

    比起他的疑问,她倒是更费解——他是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不救他,难不成看他死?

    白元香目色淡淡地看着他,转而道:“你若是死了,盛云掌门找上门来,我不知如何交代。”

    黎子疏失笑:“你这理由可真够实在的。不过你放心,我爹肯定不会找上归山,估计我死在外面他都不会知道。”

    他语气轻飘飘的,白元香无言,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黎子疏皱脸,把药端起来一饮而下,随即苦着张脸,低声嘟囔:“……真苦。”

    白元香又简单说了几句,说明日一早村民聚集后,公开一事不由他们来说,而是转交给老板娘。

    至于他们,不能待在这里太长时间,尽量午时前就离开。

    黎子疏没有多说什么,如今他的命可是和她挂钩了,她说什么就应着吧。

    当天夜里休息前,白元香正在榻上打坐,白日里和渊狯一战,虽没受多大的伤,但灵力损耗不少,明日又要赶路,更耗灵力,必须趁快恢复。

    窗户开着一条缝,吹来夜风的凉气,可袖里微微发热,白元香被打断,低头一看,将袖中那枚玉符拿出,泛着淡光,是有人要传音给她。

    “元香。”纪长君的声音传来。

    “师父。”

    “怎么样了?”纪长君问候,“我已与你姑姑说过,你会耽搁几日,不知你那里事情处理好了没?有没有受伤?”

    白元香心头微软,低声道:“师父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明日就能继续赶路。”

    纪长君问:“元香,你可知渊狯是何等妖兽?”

    白元香应:“听闻来自大荒,是种高阶妖兽。”

    “对付起来困难吗?”

    又几番言语,白元香简洁说了一遍自己斩杀渊狯的经过,纪长君欣慰地说了句“做得不错”后,玉符便灭了。

    *

    翌日清晨,白元香是自然醒的,平日里她常常晨光初亮之时便醒,以往在桐柏山,这时还会去山崖处迎着日出。

    她今日换回了那件红衣裳,头发挽作半髻,一番洗漱后,却发现黎子疏还未醒,昨日给他的药的确实有些催眠用处,再加上他如今有患,嗜睡正常,便没有打扰他。

    老板娘也早早醒来。

    片刻后,来了个村民。

    又过了会儿,来了群村民。

    许平睡在角落里都被吵醒了,他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立刻戴好帷帽,无声坐在角落处。

    白元香一直静立于二楼,后背微微靠着,低眸就能看到一楼大堂内的情形。

    不到半个时辰,人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了,四方桌被坐得满当,还有些人散散漫漫地站着,大部分都是壮夫和妇人,穿着朴素,举止不拘小节,低低私语,没多会儿大堂内就一片闹哄。

    但是村长和孙小虎一家子却没有来。

    老板娘站在柜台前,见来的人大差不差,摆出一副肃色,清了清嗓子。

    众人识趣安静了一半。她在村子里经营客栈这么久,为人向来爽利,从未这样郑重其事过,众人心里难免都有些打鼓。

    老板娘双手撑在柜台上,稍扯声音:“村里那口大井的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前前后后每次都会在紧要关头来水。你们以为,那水是怎么来的?”

    底下有位汉子嘀咕一声:“还能是怎么来的?肯定是地下水脉嘛……”

    老板娘听得一清二楚,道:“可是,为什么别的水井没有水呢?”

    那人顿时无言,周围静了几息,随即几群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有位老汉似是不耐烦,大声道:“老板娘啊——你把大家伙召集在这,有话就快说吧!”

    老板娘便不再绕弯子:“那口井底下有东西,只要将活人扔下去,就会来水。而这几次暗中将活人投下井的人,是村长。”

    底下骤然一片哄堂。

    “啥意思?!”

    有人立即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哪有这种来水道理!”

    老板娘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回事,深吸口气,道:“你们听我说!这事涉及妖魔鬼怪,是白姑娘——就是帮了我们村的那位修士,她亲自看到的!她还从井底带出了还没死的孙小虎。”

    “孙小虎?”有人惊讶,“就是那个孙老太的孙子?”

    “他不是失踪了吗?”

    老板娘颔首。

    “那村长呢?这事是他干的?”

    老板娘道:“是村长亲自承认的。”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去年秋天村里路过一个病弱公子,还找我问过路。我说他可以在村里客栈暂住一晚,结果当天晚上他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连夜赶路了……结果第二天,那口井就来水了。”说话的人渐渐低了下去,似是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此话一出,周围又乱了起来。

    有人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村长把那人扔进了井底?!”

    “不会吧,村长不是那样的人啊。”

    “对啊,村长一向与人为善,我家房屋漏水时,他还帮忙修过呢!”

    “这能一样吗?修屋顶是修屋顶,杀人是杀人!”

    许平夹在一片吵乱之中,耳朵都被震得发麻,心中嗤笑一声:这些人真是,他们只看到了村长杀人一事,却没有仔细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村长呢?他怎么不在?”

    却在这时,客栈敞开的木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敲了一下,空气蓦地安静。

    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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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循声望去。

    白元香也看过去。

    来者是个少年,正是村长儿子——孙小虎口中的赵小石,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正带着怒气瞪着他们。

    众人见状,有些人微微松口气,权当是小孩子替他爹打抱不平,一时意气也跑了过来。

    赵小石脸色很难看,额角冒汗,皱着眉头,猛地一跺脚:“我不许你们这么说我爹!你们怎么不想想,我爹为什么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大家!”

    有人被他这态度一激:“你这孩子……你爹做的事,你不知道?”

    少年唇齿发颤,顿时委屈:“那你们说,我爹该怎么做?他身为村长,难不成看着你们渴死?”

    一妇人轻叹声,问他:“小石,那你觉得你爹做得对吗?”

    赵小石一时无言,道:“我、我不知道!可是,不管怎样,我爹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倒是孝顺,爹都没来,自己却来这里为他爹愤愤不平……”

    又一老汉接道:“孝顺归孝顺,可是,这做错了事,总该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不说法的,其实这事和大家伙儿都没关系,村长做错了事,可受益的是我们,我们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向村长讨要说法。就算他要受到惩罚,也不应该由我们来决定吧?”

    白元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开始,她想着将此事公之于众,目的并不是要村民来审判村长,只是他们有权知晓那口井的秘密,至于村长会如何,那是他们槐花村的事。

    “小石。”

    一声浑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小石身子一僵,缓缓侧目,就见他爹迈着步子而来,一身粗衣裳皱巴巴的,眼袋肿着,脸色很是不好,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低低叫了声:“爹……”

    众人寂静无声,目光齐齐地落在村长身上,有的人眼神飘忽,故意不看,也有的人露出复杂的神情。

    村长走近堂内站定,叹了口气,道:“那口井的事,的确是真的,我今天就在这里,父老乡亲们想怎么说我,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赵小石自然是心急,身为孩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父亲在自己面前露出最难堪的一面,他心口闷闷的,急声喊:“爹!”

    村长回头瞥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赵小石便不做声了。

    可众人也一时无动于衷,互相觑眼。

    ——说什么?惩罚他?可他越是这样,他们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出来,老人留着长胡须,头发花白,虽满脸皱纹,但却生出一种慈祥之感,他缓缓道:“老赵啊,要我说,惩罚呢就不必了,只是村长这一职任,要不你就算了吧。”

    村长定在原地,片刻,才微微低了低首,哑声道:“……好。我不当了。”

    老人道:“对了,得把井底的尸体都挖出来,然后好好安葬。”

    村长应道:“是,我会去做的。”

    众人也没有反对之声,这老人在村中颇有名望,是个满腹学识的人,他的提议大家也没什么不满。

    又过了半柱香,人才零零散散地离开。

    直到又归于寂然。

    白元香不知这个村子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此时此刻,她确实可以离开了,如今这个局面,已是最好。

    于是,她就回到了屋内,收拾起了包袱,她的东西不多,拿起来也不重。

    收好了之后白元香出门,经过黎子疏房间,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刚刚苏醒后的折腾之声。

    白元香便敲门,里面的人闷闷地应声:“进。”

    刚一进门,就见黎子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刚穿好,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榻边,脚还没伸进靴子里。见她背着包袱进来,黎子疏稍微理了理额前碎发,问:“要走了?”

    白元香颔首。

    黎子疏装作一副遗憾的模样,怅然道:“那些村民都来过了啊?可惜被我睡过去了,结果怎么样?”

    白元香简洁意赅地说了方才之事。

    黎子疏无甚在意地点点头,把靴子穿好。可过了一会儿,白元香还没有走,他疑惑:“怎么了?还有事?”

    白元香:“我昨天说过,我有办法。”

    黎子疏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经脉之中存有大荒之气,若一路颠簸,很可能散开,白元香昨日说她有办法让他安全地到归山。他眼睛一亮,便停下手中动作,道:“什么办法?”

    白元香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介意变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