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公主殿下正念叨着姜小姐,没能和你一起去灯舞会甚是遗憾。”
那日地窖中一面之缘的男子脸上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和蔼亲切,横在姜倾脖颈上的剑却稳稳压着她的命脉。
姜倾没有回话,他也不在意,垂下视线,眸光不明地看着姜倾怀中的人。
“请将苍梧公子放下,擅闯皇宫、劫持驸马可是死罪。”
姜倾抱着苍梧令的手臂紧了些,瞳孔倒映出将这座宫殿围得如铁桶般的锦衣卫。
“……他不是公主的驸马。”
一声轻笑,典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紧接着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即便笑到这种程度,他执剑的手仍是稳的,没有前进半分。
“姜小姐莫要说笑。”
止住笑声,典柳挑眉道:“如今城中何人不知公主殿下将要成亲?虽说苍梧公子不知为何变作孩童模样,但他的身份可是钉在铁板钉钉上的。”
他拉长声音,一字一句:“他是昭明公主未过门的驸马。”
“他不会同意的。”姜倾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师父绝不会让自己被不明不白的成亲。”
“也不会娶一位毫无交集的女子。”
典柳闻言眯起眼睛,轻嗤:“姜小姐莫过于天真了些,同不同意可由不得他,等到洞房花烛夜喂下一两催情散,到那时岂不是生米煮成熟饭?”
姜倾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压低声音:“……无耻。”
身着修身内廷服饰的典柳将剑锋往前送了几分,几乎是瞬间,剑锋便陷入皮肉中。
原本顺着割口下滑的一滴滴细小血珠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瞬间浸湿了姜倾的衣领。
“并非无耻,这叫计策。”
“姜倾,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小萝卜精藏在姜倾袖口深处,悄悄探出根极细的根须将眼前的场景看得分明。
见姜倾不知恐惧地和皇帝的贴身锦衣使呛声争辩,吓得近乎魂飞魄散。
这根不懂变通的木头!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剑?
她难道嫌自己的命不够硬吗!
被威胁性命的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它提心吊胆,生怕那把剑把姜倾抹了脖子!
“苍梧令目前的状态还算稳定,甚至比你离开时的状态要好,他们暂时不会对他动手。”它急忙开口。
姜倾垂眸看着怀里变成幼童模样的苍梧令,目光在他细微颤抖的眼睫停留。
那滴殷红细小的血珠落在他眉间,宛如颗艳丽到极致的朱砂。
下一瞬,她和双清浅的浅金眸子对视。
姜倾短暂失神,视野中,他苍白的唇瓣微张。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小,宛若自言自语,透着不可忽视的虚弱。
姜倾从苍梧令半睁的眼中看到虚无空茫的涣散,他似陷入最深层梦魇,潜意识拒绝其他人的任何触碰。
典柳豁然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剑般凌厉,“听到苍梧公子说什么了吗?”
顿了顿,他再度开口,声音带了丝压迫与震慑。
“皇宫重地,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更何况你劫持苍梧公子罪加一等,要如何从围成铁桶的皇宫逃出?”
“陛下说了,今日贵妃生辰,不宜见血,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可以免你一条死罪。”
“唰——”
整齐的刀剑出鞘声响起,无数雪白的刀锋直指姜倾,入目皆是身材壮实虎背熊腰的锦衣卫。
“姜倾,你的安全最重要。”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小萝卜精极有辨识度的声音交织在脑海里响起,整个世界近乎天旋地转。
温热的液体溅在姜倾的脸颊,唤回她散乱的思绪。
她瞳孔骤缩,茫然地看着怀中突然吐血不止的苍梧令。
大片大片的鲜红将姜倾的黑衣浸得更深,连带着他自身的白衣变得鲜红刺目。
她眸光颤抖,恐慌无措在心底蔓延,强行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姜倾极缓极慢地后退一步。
“姜倾!?你要干什么?”
“姜小姐这是要抗旨了么,如果苍梧公子死在你怀里,陛下和公主的怒火你能承受得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带着惊悚,一道带着威胁。
感受着怀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姜倾闭了闭眼,压下铺天盖地的眩晕。
“我认罪。”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道:“我认罪,谢陛下不杀之恩。”
静默在这座宫殿弥漫开,远处的乐器声在众人耳边若隐若现,将此地与喧闹的主殿分割开。
院中,默默看了许久的白面太监朝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上前,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提着瑟瑟发抖的太医,接过姜倾怀里的苍梧令朝里殿走去。
另一位则毫不留情地压着姜倾的肩膀,让她挣脱不得,随后看向自己的上司等待下一步指令。
“无诏令擅闯皇宫,意图劫持带走驸马,毫无悔过之心,并妄图反抗。”
典柳利落地收回长剑,目光沉沉落在低垂着头的姜倾身上。
“将她压入死牢。”
……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狭小的走廊,墙壁上稀疏的火把只能映出小片区域。
未被点亮的栏杆后,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注视着锦衣卫与被他压着的新犯人。
进入到这里的人无一不是犯了重罪等候问斩的重刑犯,今天进来的这位又犯了什么事?
“砰!”
一声巨响,打断众犯人的猜测。
他们收回目光,安静地等待死亡到来。
牢门从外侧锁上,锦衣卫沉稳有力的脚步逐渐远去。
姜倾坐在杂乱的稻草上,低着头,鬓边垂落的碎发遮住她的神情,看不真切。
“姜倾,你没事吧?”
小萝卜精仗着牢内昏暗无光,光明正大地从袖口跳出,略带担忧地看着她。
姜倾垂着眼皮,脸颊上还带着苍梧令咳出的鲜血,她的神色是小萝卜精从没见过的落寞与沉寂,让它忍不住胡乱猜测她此刻的想法。
猜测她会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指尖摩挲着灰色的小布包,姜倾眼底划过极淡的茫然惆怅。
这是从巫阿婆那里买来的虫蛊药材,可惜没来得及用上就出了这档子事。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小萝卜精对她的话自然是不信的,伸长自己的胳膊根须,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它看了眼黑沉死寂的牢狱,轻轻敲了敲婴儿手臂粗的铁栏杆,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身后传来姜倾的声音。
“你之前说,让我帮你做一件事,是什么?”
小萝卜精回过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有妖邪从修真界跑到了人间界,我需要你的帮忙。”
这句话像是颗惊雷,炸响在牢房内。
姜倾收起小布包,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小萝卜精,语气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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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的提示道。
“我只是个凡人。”
小萝卜精来到她面前,伸长根须拍了拍她弯起的小腿,“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的计划中,你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需要你帮我解开皇宫深处妖邪布下的邪阵,阵法针对的是修士,你身体特殊,不受阵法的威胁。”
姜倾点了点头,对此接受良好。或者说,除了苍梧令的身体能让她的情绪产生起伏外,她对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反应平平。
哪怕得知世界上真的有仙人,一根人参从自己有意识时就跟着她后也只短短惊讶了一瞬。
“我师父……”
“他不会有事的!”小萝卜精想到姜倾刚刚的表情就心悸,急忙打断她。
“那些人对他做不了什么。”
姜倾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你们刚刚在说妖邪阵法?”
略显虚弱的男音从右侧牢房传来。
小萝卜精咦了声,伸手搓了搓自己头顶的叶子。
肉眼可见的,原本绿油油的叶子在昏暗的牢房内散发出微光,点亮小片区域。
它蹦到栏杆前,头顶的亮光照出张憔悴消瘦的脸颊。
男子双手双脚被色泽艳丽的红绳绑着,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浓郁的血腥气与药香混在一起,融合成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是你?”
姜倾凑近了些,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微微歪头,看去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陈白金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想当初焦山初遇,他端的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那叫一个仙风道骨!
可如今一朝失手,遭人设计暗算关在死牢,被榨干血肉虚弱不堪,和从前相比天差地别。
“不知小友可否帮我解开这些绳索?”陈白金往栏杆的方向挪了挪,他的动作导致身上尚未痊愈的新旧伤疤裂开,更加浓郁刺鼻的血腥气传来。
“这些是特意针对修仙之人的缚仙绳,被此绳捆住后会修为尽失,挣脱不得,除非借助外力。”
姜倾伸手扯了扯,那上面的结不知怎么系的,任凭她如何拽动都纹丝不动。
折腾许久,也只堪堪扯松了些。
陈白金不免有些着急,额头全是汗水,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得不到救助已经让他眼前阵阵发晕。
他的唇色白得厉害,整个人处在昏厥的边缘。
见陈白金半死不活的样子,姜倾松开手中的绳子,掰过他的脸,将虫蛊药一股脑倒入他口中。
药粉细腻无味,进嘴就顺着咽喉滑下。
陈白金咂了咂嘴,口腔里古怪至极的气味让他面色有瞬间扭曲。
努力挤出微笑,问:“小友,你刚刚喂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胃里有虫子在爬来爬去?”
姜倾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言简意赅。
“虫,救命用的。”
陈白金:“……”
“哈、哈,多、多谢小友。”
小萝卜精看着陈白金发绿的脸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他气色好转,呼吸也逐渐平稳,姜倾盘膝坐下,再次替他解着手腕处的绳子。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陈白金的目光在四周乱看,最终落在姜倾脖颈处,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的伤口……”
姜倾摇头,“不碍事。”
空气再度陷入静默,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在姜倾即将解开陈白金手腕处的缚仙绳时,一道声音鬼魅般的自不远处响起。
“师兄,我找你找的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