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倾趴在床榻边,将苍梧令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安静看着他如玉侧脸。
前几日医师的话让她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化作现实。
师父的病情,加重了。
那日诊脉过后,医师摇头给出结论。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全靠不间断的汤药续命,如今病情不知原因再次加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满打满算下,苍梧令活不过三个月。
一想到相依为命的师父会去世,姜倾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底弥漫开剧烈的、尖锐的陌生刺痛。
从前她一直下意识逃避这种可能,逃避师父的身体会撑不住离她而去,而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
她需要想办法。
姜倾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帮师父续命。
最后看了眼昏睡的苍梧令,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医师说,师父的病太过蹊跷,现有的药材对他的病情作用不大,既然现世人间的药材无用,那来自其他地方的呢?
比如……仙界。
“你一直都在。”
姜倾突然开口,止住脚步,“从我被师父捡回去那日,你就跟着我了,对吗?”
话落,她朝身后看去。
忽来的清风微拂,撩起她耳侧的发丝拍向墙面,几息过后,一只小萝卜精从粗糙的墙面钻出。
“你怎么知道的?”
它抖了抖头上的叶子,圆圆的眼中带着稀奇,“按照我的计划,你应该在他离开后才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摊牌了吗?”姜倾缓缓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体看着手臂长的小萝卜精。
“原本我并不知晓你的存在,但幻境破碎时,幻境中的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我见到了被隐藏的记忆。”
“从小到大的陌生记忆碎片中,都有你的影子。”
姜倾面色平静,眼眸深处却燃着它熟悉的、曾见过数次的执拗。
“那些记忆中满是血腥与危机,而你的出现,总能助我化险为夷,既然帮了我,为什么还要抹去我的记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萝卜精眨了眨眼,“唔”了声。
“我是人参精呀……”它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圈,选择性回避第一个问题。
“帮你是因为,因为……”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
姜倾浅叹了口气,朝它伸出手掌,“我需要救师父方法,你能帮我的,对吧?”
小萝卜精被她的话惊得抖了抖头上的叶子,有些呆滞道:“……可,可是,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是无法完成的……”
姜倾眯起眼睛,突然发难。
她垂下眼睫看着被自己提起来,和堵住嘴巴的手指斗智斗勇的小萝卜精,轻声道:“这不是商量。”
被强行堵嘴提起来的小萝卜精:“……”
啊,好气!
“帮你可以。”它闷闷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姜倾。
“作为交换,你也要帮我,在合适的时机按照我说的那样做。”
它抬起细细的根须手臂,心疼地抚摸着尖端分叉处枯萎泛黄的根须。
“想要他的病情彻底好转,就要让他离开这里。”
“离开?”姜倾眉峰微蹙,“到哪里去?”
小萝卜精抬头,圆圆的眼睛与姜倾对视,“离开人间,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
姜倾微愣,一个荒谬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浮现。
“姜小姐,好巧。”
姜倾身形一顿,吞下即将说出的话,不动声色地翻转手腕,小萝卜精立刻钻进她衣袖中。
起身时垂落的衣袖遮住小萝卜精没来得及钻进的须须。
她看到张玉面郎目的面容。
很熟悉,是她去药铺抓药时遇到的富贵家少爷。
“方才见姜小姐孤身一人蹲在这里,误以为是身体不适,所以才出声叨扰。”
他笑盈盈地拱手,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温润有礼。
“现在看来,是在下冒犯了。”
柔和的曦光落入青年透彻的眼眸中,映出一片温润的茶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无甚表情的姜倾。
眨眼间,春波流动。
“没有叨扰。”姜倾道:“许久不见,唐公子似乎憔悴了几分。”
唐茗泽闻言轻笑,“经历的糟心事多了,自然就容易憔悴。”
说着,他头疼地敲了敲脑壳,想到什么连连摇头。
“小妹最近闯的祸事太多,光是给她收拾烂摊子就让我焦头烂额,真是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姑娘家,是怎么敢在独身的情况下闯入匪窝。”
唐茗泽的口吻是责怪的,眼中却带着宠溺的笑意,显然对他口中的小妹又头疼又自豪。
“难得相见,姜小姐可否赏脸,至酒楼一叙?”
姜倾刚要拒绝,小萝卜精的声音直直在脑海中响起。
“在必要时刻,他可以成为你的助力,现在要不要和他打好关系取决于你。”
姜倾:“……抱歉,今日我还有要事,不如改日再叙?”
“当然。”唐茗泽弯起眼睛。
“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姜小姐,请。”
姜倾点了点头,与他侧身相过时,鼻尖嗅到丝怪异的香气。
很淡,类似檀香中夹杂着血腥气,正要细闻时又寻不到踪迹。
姜倾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唐茗泽。
对方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看不出丝毫异样。
将这点异常记在心里,她拐入一条小巷。
“你方才说,要让师父回到他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小萝卜精满脸无辜:“时机未到呀姜倾,不可说。”
它又“唔”了声:“不过,也快了。”
姜倾:“……”
她将小萝卜精重新塞回衣袖,敲响了扇紧闭的房门。
它好奇地探出头,这才发觉四周出乎意料的安静,建造外形一致的屋舍全都房门紧闭,只剩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片刻后,姜倾面前的门打开,漆黑苍老的人影在门后一闪而过。
“何事?”
沙哑带着砂砾感的声音响起,混杂着虫群的嘶鸣振翅声。
“一两白蛊虫,三两车骞子,三两雪虫草。”
老媪接过姜倾递来的钱袋,将门打开了些,“进来吧。”
绕过地面大大小小的坛子,姜倾站在半腰高的柜头前等待着。
一进了屋,门外若有若无的虫类嘶鸣变得清晰,小萝卜精甚至能听到多足虫在坛内爬来爬去的声音。
还有蛇类的嘶嘶声、不知什么虫子发出的咔哒声。
“这是什么地方?”
它悄悄和姜倾传音,“好多虫子,是蛊师吗?可闻着气息又不像。”
“姜倾,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虫子?”
“你要把它们拿来做什么?”
“哇,这条大蜈蚣看起来好恶心!”
小萝卜精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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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不休地回荡在姜倾脑海里,带着层层虚渺的回音。
让她莫名想到了寺庙里念经的光头和尚。
诵经声经过肃穆空敞的宝殿层层传递,回音像此刻的小萝卜精一样,经久不散。
丝毫不知道自己和和尚相提并论的小萝卜精,正瞪着眼睛看着这间不大的商铺。
越看它越稀奇。
真是奇了怪了,这老媪明明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灵根,为什么给它的感觉和修真界的蛊师如此相似?
“你要的东西。”
老媪将手中用红布包裹的巴掌大布包放在柜头上,掀起眼皮看了眼姜倾,毫无情绪起伏地开口:
“将它们融进药里,可以补精养气,服下后它们会吞噬服用之人体内的病气与郁气。”
“多谢。”
跨出门槛,浅褐色的木门重新关闭,等待着下一位客人。
“姜倾姜倾,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为什么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面对好奇心异常重、问题特别多的小萝卜精,姜倾叹了口气。
“帝王沉迷修仙长生,于三年前广召能人异士,后经选拔,只留一人任职国师。”
姜倾将布包塞进袖中,“巫阿婆就是那时来到京城,落选后便留在京城。
那日我为师父加重的病情焦急时,意外撞见被暴雨困住的巫阿婆。
我替她将受惊逃窜的蛊虫重新捉回坛子里,作为回报,她给了我一包蛊虫制成的药材。”
小萝卜精:“真的顶用?”
“当时的我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试,但好在确实有用。
虫蛊虽好,但服用太多也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我只有在师父病情恶化普通汤药无用时才会去找巫阿婆。”
她垂眸看向扒着自己袖口的小萝卜精,“你方才说唐公子会是我的助力?”
“嗯嗯!”
见小萝卜精满脸严肃,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姜倾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外出的时间已经够久,她看了眼天色,加快步伐。
不知为何,从遇见唐茗泽起,她眼皮便跳得厉害,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她推开苍梧令房门时达到顶峰。
原本昏睡的师父早已不见踪影,床榻凌乱,地面满地狼藉。
眼前的一幕让姜倾呼吸近乎凝滞,她蹲下身体,捡起落在地上、不属于她和师父的东西。
那是一枚精致绚丽的玛瑙耳坠。
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华美又贵气。
她曾见过这个耳坠。
在被一众锦衣卫团团围住的女子身上。
临走时,女子邀请姜倾参加第二日的灯舞会。
因为要照顾病情加重的师父,姜倾自然没去。
“……是她吗?”
姜倾站起身,比往日深许多的双眸扫过明显被人强行破开的窗棂。
凑近些瞧,上面还有利器划过的痕迹。
“呼——”
巨大的梨花树冠被骤起的狂风带动,将开未开的花苞洋洋洒洒地落下,砸在少女肩头。
她掌心握着那枚耳饰,踩过满地梨花踏出院门。
院内四散纷飞的雪白花瓣化作更加轻盈、颜色鲜红稠丽的囍字。
她看着穿着喜庆红衣挎着竹篮从身前跑过的孩童,看着他扬手撒了色彩浓稠的纸张。
他穿过好奇围观的人群,在交头接耳中欢喜地撒了满街的红囍,满脸通红,扬声大喊:
“昭明公主要成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