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病了。”
姜倾压下心底听到这话升起的巨大荒谬,努力组织着措辞,免得刺激到犯病的苍梧令。
“在我心里,师父永远是首位,没有谁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所以,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耳边的嘈杂静止,猩红扭曲的视野中只有他身体下方的人格外清晰。
安静、柔顺地被他压在身.下。
心跳透过血肉衣裳传递,苍梧令再一次感受到了属于姜倾的,蓬勃萌发的生命力。
“……”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谧。
蜡烛灼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中,姜倾看到他变得漆黑暗沉的眼底多了些恍然与空茫。
就像,透过她看到了其他人,在怀念着很久以前的东西。
姜倾罕见地愣住,转过脸,将从枕下摸到的眼纱抽出。
苍梧令身上方才还是冰凉的,现在又变得滚烫无比,胸口、脸侧的皮肤都被过于灼热的体温烧得微微泛红。
他被姜倾的动作惊醒,眼底的黑潮散去。
“……我吓到你了?”
苍梧令的声音很轻,透着令人心惊的虚弱,“抱歉,我不该说那些话,原谅师父,好不好?”
“没有生气。”姜倾也放缓声音,小心地替他整理蒙着双目的眼纱,“你只是生病了,生病期间情绪不稳是正常的。”
“嗯。”苍梧令应道:“我只是生病了。”
他抓住姜倾的手,微微侧头,唇瓣在她脉搏处摩挲着,呼出的气息又沉又缓。
落在手腕处的烫意顺着脉络向上攀沿,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映出清冷出尘的下半张脸。
也许是烛火过于明亮,也许是此时的他过于虚弱,姜倾的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苍梧令疲惫到了极致,依然固执执着地抓着姜倾的手腕,将它按在自己滚烫的侧脸,缓慢摩挲着。
“先休息会吧?我去熬药。”姜倾回过神劝道。
缠着雪白眼纱的苍梧令迟钝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吵。”
这句话微不可闻,如果不是姜倾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恐怕会错过。
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症状。
姜倾想,是病情又加重了吗?
从前苍梧令犯病时除了脾气变得不好,有些过分黏人霸道外,并没有出现过幻听幻视的症状。
她动了动手臂,在手腕骤然收紧的力道中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然后像他之前在自己受到惊吓常做的那样,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缓缓收紧。
让自己的心跳可以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中。
耳侧的呼吸声仍是断断续续,在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松懈后,姜倾暗暗绷紧手臂,小心地翻了个身。
轻柔地撩开遮盖住苍梧令面部的黑发,她眉峰缓缓蹙起。
今天的苍梧令,看起来格外虚弱,唇色也苍白的厉害,甚至连心脏跳动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那对挺括修长的眉尖微皱,似乎在忍受身体各处源源不断的苦痛。
姜倾的目光在他皱起的眉间停留,看了片刻,无声无息地起身。
片刻后,她推门而入,把盛着深褐色汤药的瓷碗放在桌上,上前将手背放在苍梧令额头。
不出所料的滚烫无比。
“师父?”
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师父?起来喝药了。”
苍梧令似乎陷入深层梦魇,任由姜倾如何呼唤都不曾醒来。
姜倾试图在他昏睡状态下喂药,无果。
于是放下药碗,起身去打了盆水。
替他解开缠绕在腰间的细带,衣襟随之散开,露出底下苍白线条分明的胸膛。
苍梧令看着虚弱消瘦,却阔肩窄腰,肌肉紧实分明流畅,像上等的白玉温石,每一处纹理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圣洁又美丽。
姜倾收回目光,拧干浸满水的丝帕,俯身替他擦拭身体。
窗外夜色渐浓,鼻尖无处不在的异香不知不觉散去,直到天空最后一抹皎皎月光被云霾遮蔽后,姜倾关上门锁,朝城中医馆赶去。
“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尖锐穿透极强的锣鼓声回荡在幽静无人的小巷,打更人的影子被街道旁燃起的灯笼映在空寂无人的街巷。
在他身后数尺之外的宫墙之中。
一位宫人提着灯,匆匆穿过长廊,晃动的灯影映在青色的衣摆,无端透露出几分急切。
她朝持刀守在殿门前的侍卫行了一礼,快步穿过玉石台阶,来到镌刻着铮铮瑞兽麒麟的宫门。
“陛下。”宫人手中的灯笼中心的焰火忽地跳动。
“囚在死牢的那位醒了。”
声音穿过精美威严的门扉,落入宫殿中对峙的两人耳中。
“咳……咳……嗬”
断断续续、沉重如破旧木门的咳嗽声响起,一只枯瘦泛青的手指撩开床幔。
“醒了?”他喃喃道。
宫壁四周镶嵌着的烛火燃起跃动的火光,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着身披黑金袍的男人身上。
垂落在身侧的袖面以金丝绣成的龙爪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动,宛如一条真正腾飞四野、翱翔盘旋的真龙。
“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男人面前的金丝楠木屏风后传来,期间伴随着阵阵闷沉、撕心裂肺的咳嗽。
没得到回应,床榻上身着白色里衣的消瘦人影微直起身子,靠近床前屏风。混浊的双眼透过隔在面前的屏风,直勾勾盯着另一侧气定神闲的黑袍男人。
他的鼻息很重,呼吸时嘶哑的嗬嗬声顺着咽喉溢出,双颊消瘦凹陷,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整个人透着死气。
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小瓷瓶,囫囵吞下枚青绿丹药。
肉眼可见的,他的气色变得红润,混浊不堪的双目重新迸发出神采。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重复问道:“仙界古籍中的天降灵芝,当真在我素徽国内?
只要吃上一口,便可以让我脱离凡人身躯,得道成仙?”
这次与方才相比,多了些急躁与不耐。
在得知国师来自遥不可及的仙界时,他被权力占据的欲壑前所未有的强盛。
身为帝王,手中掌握的权力让他在万人之上,无人敢对他不敬。
他独居高位,孤傲自得。
在得知世间还有修仙者,而他本身毫无修炼天赋那一刻,所有的志得意满与自负化作妒恨与不甘。
他想长生,想亲自体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也想将这些从不将自己这个人间帝王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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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修仙者踩在脚底。
凭什么他们可以,自己不行?
所以他让国师用仙术囚了位修仙者,以修仙者的血肉骨髓,洗涤他身体里的浊气,然后——
踏上仙途。
“是。”
与他的躁郁相比,另一侧的国师显得格外沉静。
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沾满鲜血的罗盘,掀起眼皮朝屏风后消瘦的帝王看了眼,眼神中有轻视、也有怜悯。
千金难求的天蚕丝帕被他随意扔进烛火中。
宫殿骤然一暗,稳稳燃烧的火舌被沉重的丝帕压得近乎熄灭,一息过后,重新窜起的焰火毫不留情地将帕子吞噬,盈盈火光更甚。
这束灼灼燃烧的焰火在玉石黄金打造的宫壁上映出两道影子。
以屏风相隔,一侧四周明亮,暖黄色的烛火光铺满半边墙壁,他站于其中,衣袖无风自动,仿若承仙鹤而来的仙人。
一侧黯然无光,本该风华正茂的帝王将虚弱破败的身体,依靠在床幔边,呼吸间满是沉沉的死气,双目贪婪。
“我需要一个契机。”国师道。
“一个能将她光明正大囚于宫中的契机。”
“契机?”帝王低声重复着。
“……好。”他闷声咳了几声,“我给你这个契机。”
“我儿昭明已按你的计划行动,国师,这次的计策,有几成胜算?”
国师指尖在罗盘上划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疯狂转动的指针,“一成不到。”
“哈……”帝王低低笑着,牙关紧咬,猛地拂袖将面前的屏风推开。
骤然升起的巨响让宫殿外候着的宫人们跪了一地,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见到相似的恐惧。
“朕耗费人力财力,给你最大的权力与地位,为了你口中的计策不惜得罪一位可能是隐士大能的仙人,结果你告诉朕成功的概率只有一成?”
“国师……”帝王眸色暗沉森然,抬手指向他,“你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国师面色仍旧平静,他收起罗盘,抬眼看向喘着粗气的帝王。
“那位的确是个麻烦,还请陛下将他请于宫内,我会布下法阵,将他困在阵中。”
话毕,他恭敬地朝帝王行礼,“卦象道:残焰将熄,天赐天罚。”
“依臣来看,昭尧殿下的性子,有利于臣的计划。”
宫殿之内陷入沉寂,帝王重新回到床榻,拂了拂皱起的衣褶,哼笑一声。
“我已经搭进去了才华横溢的昭明,你还要我把昭尧也搭进去?”
帝王长长叹了口气,“国师啊,我一共这三个子嗣,一次搭进去两个,你莫不是太过贪心了些。”
国师脸上露出笑意,明黄的火光映出眼底被掩饰的很好的狡诈。
“陛下,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飞升大计。”
他拱手,“计策成功后,您将踏上仙途,寿命悠长,到那时,想要几位子嗣都可。”
“区区两位子嗣,能为您的修仙之路提供助力,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帝王没有出声,他斜斜靠在床边,指尖轻点额头。
国师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灿□□凉的地板,安静等待着。
良久,一声轻叹自上方传来。
“来人,传昭尧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