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触感落在胸口,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面上虚虚盖着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衣袖移开,她和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对上视线。
姜倾能看到他瞳孔中翻滚扭曲的黑雾,还有深处的一点不详猩红。
他歪着头,目光落在姜倾身上,将她从头到尾细致打量一遍。
在确认了什么后,那双眼眸中猛地燃起幽然烈火,目光在瞬间变得暗沉奇异,还有毛骨悚然的专注。
冰凉带着血肉香气的指骨按在姜倾唇上,他轻笑:
“现在,亲亲我吧,阿姐。”
“……”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开口的瞬间死死缠绕着姜倾的身体关节,在话音落下时,便不容拒绝地操控着姜倾的身体,顺着他说的话做。
姜倾与他离得很近,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她能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黑袍下的伤口处流出,滴在姜倾衣裙、身体上。
几乎汇成一小片湖泊。
姜倾机械般抬起手臂,缓缓搂住他修长的脖颈,一寸寸朝他贴近。
在唇瓣即将触碰到他时,整个幻境轰然破碎。
剧烈的耳鸣过后,尖尖细细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周身的死寂转化为嘈杂慌乱哭喊。
“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死,娘亲。”
“呜……阿姐……”
未等姜倾看清周围场景,上方传来声巨响。
“砰!”
巨响过后,暖色的火光从上方投射,落在凌乱躺了一地的百姓身上,映出昏暗地窖内的场景。
有两人顺着阶梯缓步而下。
“国师大人,劳烦您了。”
面容俊朗,眉目正气锐利的男人执着火把,恭敬地朝身披黑袍的中年男子行了一礼。
被唤做国师的男人负手而立,颇有高人之姿,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挨个从地窖内的百姓身上一一扫过。
“糟糕,是国师,他怎么会来?”
唐久溪小小声嘀咕了句,看了眼垂着头不知想什么的姜倾,动了动被捆成麻花的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关心地问了句:
“阿倾,你没事吧?”
姜倾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脑海里的晕眩,摇了摇头。
她所在的地方不大,墙角附近摆放着几排货架,上面凌乱堆积着方形盒子。
货架前,密密麻麻捆着许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最小者是位只有三岁的孩童。
姜倾收回目光,抬头,正巧和看向这边的国师对上视线。
对视的瞬间,她心底浮现出细微怪异。
这名国师,给她的感觉有些……危险与深不可测,那双黑到极致的眼睛里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就像在场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蝼蚁,压根不被他放在眼里。
这种目光她曾经见到过。
在胭脂铺老板陈盈、焦山偶遇的男人身上都出现过。
他们的共同点,便是身上无意识散发出的高人一等与轻视。
仿佛自己身处这里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又来自哪里?
三息过后,国师抬步朝她走来。
身侧的唐久溪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下意识把自己往姜倾身后挪了挪,将脸藏在姜倾后背,整个人装死般一动不动,似乎生怕国师发现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国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倾,过于浓郁的檀香与从他衣袍下传来,让姜倾联想到寺庙中被万人香火供奉的佛像。
沉默蔓延在地窖,周遭的哭喊与求救不知何时停息,整个空间安静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国师身上。
方才的男人对于国师的主动有几分诧异,几步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姜倾一番,低声道:“她是住在城南的……”
国师抬手打断他的话,看向姜倾冷萃的视线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睛,鼻翼快速煽动,似乎在分辨什么,面上的表情逐渐从高傲漠然转变为痴迷狂热。
姜倾清晰地看到他的变化,心脏重重一跳。
自己身上有什么?
这次出门她想着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什么也没带,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国师露出这副表情?
国师方才的动作是明显的嗅闻,如果是和气味有关的,只有处于十五身上散出异香的……师父。
“有意思。”
国师轻笑一声,他俯身,如死水般的瞳孔与姜倾对视,鼻尖再次耸动,确定了什么,缓缓开口:
“你身上,似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国师!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明媚动听的声线与国师的声音同时响起,从地窖入口处传来,带着等待许久的不满。
姜倾将国师眼底划过的不悦看得分明,他直起身,声线淡漠:“全放了吧,那东西不在这。”
话落,国师的目光在姜倾身后的唐久溪身上扫了一圈,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
手腕与脚腕缠着的绳索被解开,姜倾跟着锦衣卫朝出口走去,她能感觉到国师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脊背,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直到她走出地窖。
踏出阴暗的门槛,入眼是摆放着琳琅满目胭脂的店铺。
她们竟然在陈盈的胭脂铺中?
店铺门口,整齐站着排带刀锦衣卫,漆黑的肤制给他们正气肃穆的面孔多了份不可冒犯的威严。
中间则站着位身着鲜红牡丹花裙的女子。
夜色火光中,她面容明艳动人,唇不点而朱,眉间不可忽视的贵气与高傲让她本就出彩的容貌变得更加貌美。
女子的目光落在姜倾身上,确认了什么,面上多了几分笑意,莲步朝她走来。
“……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猫猫祟祟躲在姜倾背后的唐久溪嘀咕一句,干脆半弯下身子把自己整个人缩在她身后。
“姜倾?”
女子摇了摇绣着灿金凤凰的团扇,笑吟吟地堵住姜倾的去路。
“久仰,我名昭明,今日之事由大理寺接手,绑架你们的罪魁祸首已伏诛。”
她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团扇,想起什么,再度开口:“明日朝神庙宇中会有灯舞会,记得不要错过。”
姜倾面色平静,侧头避开挑起她下巴的带着熏香的团扇。
“抱歉,家中有急事。”
昭明轻笑,也不恼,看着姜倾的背影慢悠悠补充一句:“别忘记带上你的师父,我,很期待你们的到来。”
火光被抛弃在身后,锦衣卫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
周遭再次陷入安静,姜倾和唐久溪都没开口。
月色静谧,憋了又憋的唐久溪扯了扯姜倾的衣袖,面色复杂,“我这般躲躲藏藏,不问问为什么吗?”
姜倾还在思考昭明那句话的意思,闻言回过神:“没有必要。”
“好友之间有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必向我解释。”
肉眼可见的,唐久溪重重松了口气,她脸上重新挂起笑,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她看了眼四周,又回过头去看她们走出的破败府邸,将声音压低了些:“昭明……”
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唐久溪沉默了会,叹气。
“你记得离她远些,她最为霸道,向来不择手段,从来不会这么温和的对一个人,一定是别有所图。”
临走前昭明的那句话回荡在姜倾耳中,她无意识摩挲着指腹。
别有所图吗?
她图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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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为什么?师父不喜出门,往往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给自己绣衣服,昭明的身份应该极为尊贵,两者毫无交集的存在,她为什么要特意提起师父?
姜倾压下心底盘旋的疑问,和唐久溪告别后就快速回到家中。
越靠近住所,心底的担忧与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
时间不早了,师父睡了吗?他的身体有没有不适?
自己这么久不归家,他会不会担心?
这样想着,刚推开院门,担忧着苍梧令的姜倾就陷入温凉柔软的怀抱。
“师父?”
嗅着熟悉的香气,姜倾眉心一跳,怕他身上的异香散进街道,立即转身关闭院门。
“你怎么出来了?等了多久?身体……”
话未说完,苍梧令将她打横抱起,朝卧房走去。
他的步伐很急,有些踉跄,黑发堆积在姜倾胸口、腰腹,带着浓郁至极的香气。
姜倾愣了下,还未发出声音就和苍梧令一起跌入柔软的被褥中。
他身上的温度很低,呼吸又沉又凉,唇色苍白如纸,肉眼可见的状态糟糕。
“师父?”姜倾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起来,我去煎药。”
“姜倾。”
他与她额头相抵,原本清透淡漠的浅瞳如夜色般深邃漆黑,直直看向姜倾的眼底。
“你会厌恶我吗?”
毫无血色的手指抚上姜倾的双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说话,姜倾。”
指腹焦躁地摩挲着姜倾柔软的脸颊,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脑海中却有无数声音尖叫盘旋。
它们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冷酷无情地复述着今日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每一句,都重重砸在心底,精准戳中他选择逃避的,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厌恶你这个疯子。’
‘仗着自己是她师长的名义掌控了她的全部,连半分隐私都不曾给,你真是怪胎。’
‘她也是人,有朝一日,她会遇到和自己相伴余生的人,到那时,你变态般的占有与掌控只会让她感到厌恶烦躁,然后……’
‘倒戈相向,反目成仇。’
“没有。”
意识到苍梧令状态不对,姜倾熟练地抬起手臂,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脊背。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也不会讨厌师父。”
‘撒谎。’
苍梧令瞳孔微动。
‘没有谁能永远喜欢一个人,现在的承诺在未来的变化前不堪一击,抓住她,锁上她,将她与你融为一体……’
“姜倾,你在哄骗我吗?”
“不是。”
定定看了她半晌,苍梧令唇角扬微动,焦躁不安的情绪始终在他心底作祟,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确认。
确认姜倾无论如何也不会离他而去。
确认她不会被旁的东西分了心思。
确认她依然将自己放在首位。
“如果哪日你被旁的东西吸引,要为了他离我而去……”
苍梧令瞳孔深处盘旋的黑雾更甚,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浓郁至极的黑瞳让他看起来像是话本中的妖鬼。
他微微侧头,冰凉的唇印在姜倾脸颊,呼吸间的凉意落在姜倾唇角,带起小片战栗。
他说:
“我会杀了那人。”
“我要抽离他全身的血肉,剔除他的经脉,一寸寸打断他的骨头。”
“然后把你锁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一人,口中只能呼唤我的名字,你要承受我带给你的全部……”
苍梧令弯起眼睛,苍白的脸颊染上抹病态般的红晕,他与姜倾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
“姜倾,你会怪我么?”
“你会怪师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