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
林灿若、林灯意、周页邦和舟晚珊都在。
堂上坐着的官员问道:“说吧,进献给皇室的布匹出问题,到底是谁干的?”
林灿若率先跪在堂前,禀明道:“是民女做的,但是是受民女的前夫指使的,他逼迫我向染缸里投放泥沙,破坏贡布,损毁林家的声誉,好让他的布坊生意兴隆起来。”
“你可有证据证明是你毁坏布匹?”
“三月初五,周页邦让民女去第一到五号染缸投放泥沙,那些染缸正在染第十批流云锦,上官可与当时的染色记录核实。”
林灯意适时拿出贡布日程表,那里有着排缸记录,明确记录了哪一天、哪一个染缸、染什么布,官员看了看,确实与林灿若说的符合。
官员问道:“周页邦,她说的可属实?”
“上官明鉴,这都是她自己做的,与小人无关啊!”
周页邦也跪下陈述,他说完后,低着头暗暗瞪了一眼旁边的林灿若,没想到这个毒妇竟然敢告官!不过好在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物证能证明是自己指使她干的,官员问不出什么,只能听他们两人互相指责对方,这样最终还是林氏布坊的信誉挽回不过来。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心神,信心十足。
“你胡说,我往自家染缸里投泥沙做什么?那样破坏的是我自己家里的生意,我图什么?反而是你,为了周氏布坊的生意,才最有可能干此事!”
“我……上官,你别听信这个贱妇的一面之词,她自从嫁给我之后,就一直不守规矩、不敬公婆,这次她为了拉我下水,不惜说出自己干的坏事,再嫁祸于我。”
“破坏皇室进贡布匹可是重罪,我何必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前途?若真如你所说,我想拉你下水,我完全可以说是你干的。”
林灿若不慌不忙说道,她看上去沉稳、冷静。
“你……你,我怎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这就对了,你根本说不出我这么做的理由,所以,这就是你指使我做的!”
周页邦慌了,以前这个贱妇被他打骂时唯唯诺诺,也没见她这么伶牙俐齿啊!现在怎么办?她的逻辑很清晰,他要怎么反驳?
汗珠在周页邦的额头上凝聚,滑落他的脸庞,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页邦!你可认罪?”
官员的脸上写满肃穆之意,看的周页邦结结巴巴,越发紧张。
“小人……小人……”
惊堂木被重重一拍,吓得周页邦一个激灵。
官员说道:“还不承认?来人,上刑!”
周页邦吓得连忙认罪:“是,是小人指使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堂上的官员挥挥手,让行刑的小吏下去,心中略感不屑,还没用刑呢,就怕成这样,真不是个大丈夫。
于是案子就这么了结,周页邦破坏贡布,属于重罪,应判流放,林灿若作为从犯,但因为自首,而且律法规定“家人共犯,止坐尊长”,因此只需赎刑,罚钱了事。
林家作为皇商,一点小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大事。
三人从织造局走出来,都松了一口气,当时想这个办法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林灿若会不会因此连坐,但林家毕竟是皇商大家,即便要罚林灿若,他们也有法子打点上下,使林灿若的罪责从轻处理。
“真是大块人心,周页邦也算得到应有的报应了!让他欺负灿若姐姐,让他做这么多坏事!这样的人就应该受到严重的惩罚!”舟晚珊走在路上,说道。她的神色满是干完一件大事后的欢快。
“还没完呢,我要让他血债血偿。”林灿若笑着说,但她的笑意却冰冰冷冷,没有一点温度,像是冰雪覆盖着的梅花,美丽却寒冷。
林灯意听她这么说,看她一眼,突然觉得林灿若的笑很陌生,姐姐什么时候会笑得这么残忍了?是在周家过得太过不好,导致她性格大变了吗?心中愧疚更甚,他想要好好补偿姐姐。
尽管这并不是他的错。
“我来做这些事,姐姐。”林灯意道。
林灿若一愣,抱臂笑道:“不用,他以前怎么对我的,我要亲自加倍偿还,弟弟你不要跟姐姐抢这种事哦。”
“我只是担心你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我心中有数,”林灿若道,看着林灯意担忧不减的目光,终是松了口,“好好好,我们一起,可以吧?”
“嗯。”林灯意笑了笑,温顺地点头。
回到林府,舟晚珊督察一番府院,自觉没什么事情,于是拿出来之前柳氏让她抄写的《女则》,继续誊抄起来。
林灯意凑过来看她抄写的内容,问:“怎么写这个?”
舟晚珊心想,还不是怪你,惯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没感情也装出三分深情。
她上次误以为灿若姐姐盗取林家布料的花样,和林灯意一番冷战,被柳氏训斥一顿,现在两人虽然已经言归于好,但罚抄却不会因此减免。
舟晚珊“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说话。
林灯意读出她写的内容:“戒奢者,必先于节俭也。夫澹养素性,奢靡伐德。人率知之……这是《女则》?”
舟晚珊闷闷“嗯”一声。
“怎么写这个?”林灯意再问一遍。
舟晚珊突然抬起头看他,眼中盛满委屈,隐隐还有一些泪珠,她控诉道:“还不是因为你!都怪你害得我被母亲责罚,都是你的错!”
林灯意愣神了:“这是母亲责罚你抄写的?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舟晚珊把之前两人吵架后柳氏训斥她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泪珠忍不住掉了一滴,舟晚珊觉得自己有些懦弱无用,哭什么哭啊?之前不是已经大哭一场、宣泄好情绪了吗?这样哭显得她很无能啊!她应该平静地说出来这些事的,可是她一看到林灯意,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他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
这样一想,就忍不住哭泣,忍不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她之前明明已经调整好心态了,为什么见到他,她就要脆弱无能地哭呢?
舟晚珊哭得梨花带雨,满脸泪痕,看得林灯意心疼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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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所措地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头,手臂挽着她的腰,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舟晚珊哭得更凶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子一抽一抽的,泪水像纷纷大雨落了他一身。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别哭,晚珊,你别哭……”他安慰她道,手轻拍她的肩膀。
林灯意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努力在外人面前维持的体面会如此伤害到妻子,让她的形象受损不说,还让她被训斥罚抄。
冷战本是他们俩的事,可是他在别人面前装成没有冷战,这是自我欺骗,也是伤害对方。
他为什么不早点懂这些道理呢?
为什么要在如此让妻子伤心才幡然醒悟呢?
舟晚珊会不会不再搭理他了?会不会因此怨恨他,甚至要和他和离?
林灯意越想越害怕,如坠冰窟,浑身寒意,不行!舟晚珊不能离开他!他不能没有舟晚珊!
过往和舟晚珊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在脑海里回放,她嬉笑的样子,她娇嗔的样子,她佯装怒火的样子。
她就是光,照进黑暗井底的一束光,照亮他心底的漆黑与孤独。
可是现在,他把光染黑了。
该死的他!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怎么能这样?
是不是离开他,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是墨,近墨者黑;他是井水,冰凉阴森,没有生气。
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影响、侵蚀,最终郁郁寡欢。
那么,放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尽管那对他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如果你想和离,我答应了。”林灯意如是说道,他的眼神中带着决绝、绝望,没有一丝挽留。
哭泣中的舟晚珊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和离了?
他什么意思?
舟晚珊不解,她呆呆看着林灯意,道:“夫君这是何意?”
林灯意:“没事,你走吧,离开我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舟晚珊有点懵。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把抹掉它们,然后歪头道:“夫君,怎么说起这话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
林灯意也怔愣住:“那……你,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情绪太激动了,一时忍不住才哭了,让夫君看笑话了,嘿嘿。怎么就扯到这儿了?”
舟晚珊咧开嘴笑了笑,发泄完情绪,她感觉好多了。
林灯意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不和离了?”
“本来就没说要和离呀!夫君你想到哪里去了?”
林灯意一呆,随即喜悦疯狂地盖过了理智,近乎让他失神、沉溺。
可是,狂喜过后,他又有些怀疑与伤神,虽然舟晚珊嘴上说不和离,但她会不会是安慰他的?实际还是会在某个夜晚,远走高飞、独自离开?
而且他伤她这么深,他有什么借口与她再在一起呢?不应该,也不能够。
“不用装了,我们还是现在就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