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迪在高天城仔仔细细逛了一圈熟悉,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

    她拎着买好的一大袋子东西先回了趟神使院,打算去偏殿把买来的东西送给侍从们。

    神使院中灯火通明,两位神使和一众侍卫聚集在空旷草地,个个神色肃穆。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又冒出什么麻烦事了。

    息迪脑袋预判性开始隐隐作痛,她加快速度飞过去来到他们面前。

    维莲特立刻拉住她上下检查一番,确定她没受伤才放心。

    “有人试图擅闯神使院,被我临时加的几层结界挡住了,万幸没发生什么事,警报和防御神术被触发后我们就赶过来了,但没看到人影,只有地上的一点血迹,跑的倒是快。”

    萨柯里缓慢踱步:“和前几日刺杀息迪的会是同一人吗?能解开之前的结界,应该不至于解不开现在的,如果是不同批的敌人,那就更麻烦了。”

    息迪不敢吱声,紧急消化劈头盖脸砸来的信息,暗中倒吸口冷气。

    惊动结界的,该不会是莱恩吧?不是告诉他别来这边吗?他受伤了?

    息迪越想越觉得不妙,如果查到莱恩头上,逐渐连根拔起,没准她一系列的伪装都可能被推断出来。

    她就着现在的焦急不安表情转向两位神使:“凭血迹查得出刺客是谁吗?”

    维莲特面色凝重摇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神术,若是鬼族或妖族,没准还可以测得出来,不同族类的血差异较大,但若是灵族内部的就难以分辨了。”

    息迪若有所思沉吟,忽然想起今天瞧见的兽人。

    在这个世界,如果有狗类兽人或者训练好的狗,能不能凭嗅血迹来追踪?

    这么一想,竟突然有点心动。

    如果能从斗兽场里或地牢里或什么地方救出一只兽人,如果兽人正好不打算回野外,有愿意报答恩情的忠诚心意,可以安排在身边专门进行追踪方面的工作,似乎能省不少事。

    但由于伏天族神力较弱,驯服凶残的兽人艰难得多,恐发生噬主和逃窜胡乱袭击的灾祸,所以天佑族下令禁止伏天族养兽人为侍卫或仆从。

    但没说过神使不能养。

    息迪瞅了瞅两位神使,心里打起算盘。

    维莲特不太安心,决定再给神使院加几层新结界,息迪跟着两位神使带侍卫再巡逻了几圈,确保没有别的隐患。

    没发现任何需要警惕的可疑之处,气氛才稍稍缓和。

    息迪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摆出肩负重任的正义神色:“我还不太放心,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不知道那些刺客到底想干什么,我到神使院外再飞几圈巡逻,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潜逃的受伤刺客或他们逃跑的线索。”

    萨柯里神使和维莲特神使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息迪磨破嘴皮婉拒同行的建议,把礼物交给侍从们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钟声从高天城边界的高塔上传来,悠长恢宏的缓慢旋律在天际震荡,如同给这片神赐大陆施上一层保护结界。

    这大概就是她在书中浏览过的和平歌。

    灵鬼大战后某位先辈谱写了这段旋律,从那之后每夜钟声代替了战争期间的吹号、嘶喊和摧毁崩塌爆裂声,告诉灵族所有人今夜风平浪静,可以安然入眠。

    也不知道莱恩现在在哪里,完成任务了没。

    息迪漂浮在望天城上方四处晃悠,认真俯瞰大地顺便搜寻刺客。

    虽然上次的危险事件是编的,但有人想杀她这件事是事实,她绝不能放松警惕。

    息迪抱着胳膊思索,猛然清醒过来,赶忙张望四周。

    如果有人心怀不轨,那她飘在高空不是非常显眼吗?没有保护结界、没有障碍物可以当掩体,实在太危险了,她可不想死的这么潦草。

    早知道就不用这种碰头方式了,简直是上赶着把自己往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送。

    息迪暗自懊恼,于是开始加快速度蛇形走位,在天上横冲直撞漫无目的毫无规律地乱飞。

    十几分钟后,她瞧见了站在某个破屋屋顶上挥着披风当旗帜信号的莱恩。

    息迪吊着的心终于能放放了,连忙撤离这视野对于敌人来说极好的危险高空。

    息迪在离他离远些的地方降落,示意他过来。

    莱恩顺从地立刻翻越栏杆跳下屋顶,示意她随自己进屋。

    背着沉重大剑,却依然敏捷轻快,动作流畅,不像受伤了,衣裳也没见破洞和血迹。

    今晚擅闯神使院的人不是他?所以是真的有人想潜入干什么坏事?

    该不会真的是来杀自己的吧?息迪无声咋舌,烦躁咬咬嘴唇。

    她在后面上上下下审视莱恩,猜测着今晚突发情况的各种可能。

    进入昏暗的破屋后她又立刻集中精神探查周围的情况。

    莱恩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把丢在角落的一个大袋子拖过来,放到她面前。

    “买好了,这几种就是我平日常买的糕点,非常扎实,吃一口能噎得喝一壶水,神使大人请过目。

    “至于另一部分的测试,神使大人可以明天派人去问这几家店的老板,看会不会记得我。”

    望着满袋子的一盒盒糕饼,息迪绷住酸痛的腮帮子,不禁笑得格外灿烂,先哄一句:“我当然相信莱恩骑士的本事了。”

    莱恩的湛蓝眼眸直直望着她,扯扯嘴角看向别处了,也不知信没信。

    “那我算过关吗?还是要等大人明日核实?我可以先知晓雇佣的任务吗?有个心理准备。”

    “当然没问题,我雇你的差事很简单,就是……”

    息迪再偷偷闻几口香味,有了点精神和动力才合上袋子,假装不感兴趣,挑眉笑着与他对视。

    “暂时当我的侍卫。”

    莱恩错愕愣了愣,站直转正脑袋,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审视。

    息迪挺直着腰背,理直气壮定定迎上他的诧异,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

    他眨了眨眼,转瞬恢复放松的姿态,手指拨着腰间佩剑的流苏玩。

    “这我就有点不太明白了,神使大人以一挡百,何须我一个小小伏天族人来护卫?”

    息迪熟稔压低眉毛开始装深沉,收敛起嬉皮笑脸,神色稍稍凝重,一翻手腕露出掌心。

    下一刻,一簇狂火猛地凭空炸出,几点火星子飞溅到莱恩那儿。

    莱恩眼疾手快闪身一躲,火星子才没掉到披风上烧个洞起火。

    他的双目里映着燃烧的橙红炽火,晕开一圈幽深静谧的紫,月辉般的眸光此时如同烈日盛光。

    “看到了吗?这是我神源的其中之一,这样一点根本不耗我的灵力,由于我的能量太深厚,实际上哪怕我与什么人认真厮杀对决,损耗度与你们相比都非常非常低,这就是你们都好奇的底细。

    “我的神力不是你们能衡量的,我没想到凡间神力式微至此,神树也改变不了,也没想到如今几代神使比起初代神使实力弱了不少,你们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我得极其收敛,才能把神力压到和你们的力量差不多,但我以往从没练过,所以一开始控制得不好,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吓人了。

    “我害怕一不留神弄伤甚至弄死你们,那么我的名声可能就从保护你们的神使变成滥杀无辜的恶鬼了。

    “所以在我能稳定神力自由收放前,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来充当打手替我出力。

    “你放心,如果你接受,那么平常的任务就是跟我一起和普通人打打交道,不会很麻烦。

    “万一遇上特别危险棘手的敌人,你可以离开保命不插手,我会自己解决,毕竟这种情况下我就不需要刻意收敛我的神力了。”

    莱恩看起来成功被唬住了,至少至少信了五成。

    息迪心中暗喜,刚要松口气,头脑里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候又冷不丁蹦出来咋咋呼呼两声,吓了她一跳。

    莱恩也跟着微微一哆嗦,一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茫然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息迪慌忙尴尬打哈哈,“这就是我平常竭力克制实力的后遗症,因为无法顺畅运行,有时候澎湃的灵力就会淤堵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几下,我用内力化解开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原来如此,没想到神使大人还有这层令我们凡族羡慕的苦楚。”莱恩嘴角弯了弯,随口打趣。

    话音未落,他目光忽然亮了亮,来了点精神:“正巧,我有时也苦于无法消耗掉诅咒带来的让我这个伏天族人无法容纳的强大力量,倒是和神使大人的憋闷有点类似。

    “若是之后有机会,不知是否有幸与神使大人切磋,互相消耗彼此的富余力量,心情不好时酣畅淋漓打一场也不失为一种合适的发泄。”

    意思是他诅咒发作时实力特别强?难道强得可怕吗?

    那不得能直接把她这个冒牌货一巴掌拍死?

    息迪一阵头皮发麻,呵呵干笑,又连忙佯装冷静地高傲颔首:“好啊,不错的提议,以后倘若两人都有空了可以试试,我正好很好奇你的诅咒究竟是什么样的。”

    莱恩抬手摸了摸背上大剑的剑柄,垂下眼帘沉吟,斟酌片刻后回答:“简单来说,就是我会变成另一种样子,还会拥有特殊力量。

    “唯独在诅咒发作时,我才能唤醒力量澎湃的诡邪咒术,和神使大人神术类似,都是不同于本族人的神源力量。”

    那简直更完蛋了,息迪心里哈哈干笑几声,眼皮绝望抽动几下。

    不行,以后一定得想个办法,绝对不能让他找到机会提切磋的事。

    切什么磋?把她切成搓衣板还差不多。

    “行,日后再说,现在先忙正事吧,没问题就可以签契约了,我得简单了解一下你名字怎么写吧?”

    “丹,狄。”莱恩张开自己的手掌,慢慢写了一遍字形。

    息迪了然点头,又突然呼吸一滞,死死盯着他掌心的纹路。

    狄?

    这不是和她的本名挺像的吗?

    息迪耳边又回想起孩子们唱的诡异童谣,清脆童声在她心绪中荡开一层层涟漪。

    有没有可能丹狄才是、或者也是先知预言里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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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狄·莱恩,这名字能对应上三句预言。

    而且他天生自带诅咒,也很符合恶鬼的身份。

    虽然不太厚道,但息迪还是不由冒出了点惊喜激动。

    这么看来,她更得把丹狄留在自己身边了。

    万一童谣预言的名字拆分秘密被人解开,万一她的本名暴露了,那么至少她身边还有一个名字很类似的家伙可以当掩护,分散注意力混淆视听,不至于把矛头全部指向她,没准就能抢来一线生机。

    息迪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情大好,一脸亲切地望向丹狄。

    “……你这什么表情?你要干什么?”丹狄搓搓胳膊后退几步,满脸警惕。

    “你看你,又恶意揣测我了,我只是对我们的强强联手表示欣慰,以后就要经常见面和出入各种场合了,这不得好好熟悉联络感情嘛。”

    息迪嬉皮笑脸随口胡诌,像看金疙瘩似的来来回回欣赏着丹狄,手都快搓起来了。

    然而丹狄完全不被她的热情所打动,精灵耳甚至往下压了点。

    “那倒不必,本质上只是雇佣关系而已,我会做好职责内的事情,没必要联络什么感情。

    “无论关系多好,雇佣结束后照样一拍两散,没准往后都不会有交集了,所以神使大人没必要特意费这个心。

    “倘若不放心,你可以找别人打听打听我的风评,无论是朋友还是陌生人找我,只要是受了雇佣,我就会尽职尽责做好每一件事,不会因为关系亲疏而区别对待。”

    息迪笑眯眯一个劲点头赞同:“那就好,那就好,跟爽快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商量好报酬以及如何召唤和碰头,两人在夜色中分别了。

    息迪拎着一大袋干粮,揣好雇佣的契约,美滋滋回神使院去。

    不过干粮藏在房间里有一定被发现的危险,于是她锁定了个在神使院附近的荒废宅子。

    检查过没有老鼠,就把一大袋子吃食暂且藏在一个隐蔽的干燥角落里,多套了几个口袋防止气味飘散。

    忙完之后,她先狼吞虎咽啃了几块点心,再揣着几块当明天的饭,息迪赶回去关进自己卧室,打开来不及看的异能面板。

    她在和丹狄瞎扯淡时系统毫无预兆蹦出了句什么,她都没听清楚。

    【已诈骗:狂火--6%】

    息迪脑袋歪来歪去端详半天,皱着眉嘶嘶吸着气琢磨。

    百分比意味着什么?别人越相信她很强她的实际异能就会随之升级吗?

    难道百分比达到极限后她就有灭世的威力了?上限究竟有多高?

    什么都要自己摸索,该死的系统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息迪照例在心里骂骂咧咧对系统翻个白眼,思考着异能疑点逐渐入睡。

    第二天早晨,息迪吃得饱饱的,哼着歌飞到高空中巡逻。

    天气有些冷了,有些人已经换上了带点薄棉的衣裳,息迪也把手揣进袖子里,减缓迎面刮来的劲风的速度。

    往地面扫了一圈,她又眺望不远处的大山。

    几天前她就是从这座深山里走下来的,然后开启了这离奇诡异又惊险的假扮神使的冒险。

    她还记得山洞里的尸骨,还记得通往山洞的路,她没忘记那套衣服的恩情,她也记得自己对着那具枯骨许的承诺。

    等过几日轮到她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去山上一趟了。

    “息迪大人!”

    接连的几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息迪低头看向正焦急朝她挥舞胳膊的几个人。

    等落地了,这群人立刻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

    “不好了,天恩酒楼有人打起来了,大人快去瞧瞧吧!”

    “我们都拦不住,所以赶紧跑来找神使您了。”

    “而且吵的事也很麻烦,多说多错,我们可担待不起责任。”

    “就是啊,那个天佑族的人非要闯进酒楼,让他进来了,要是老老实实吃饭喝酒也就算了,又开始在里面横行霸道,真当这里是他自己家吗?”

    几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快飞出来了,息迪连忙抬手让他们稍安勿躁:“我知道了,你们别急,我马上过去。”

    她重新飞到高空,朝酒楼所在的位置飞去。

    她有印象,天恩酒楼是望天城中最大最有名的酒楼,吃饭、看歌舞、打牌、听曲听说书,什么消遣都有,且鱼龙混杂,各种人进出。

    息迪深呼吸一口十一月的清凉冷冽的风,内心的躁动稍被镇压。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假神使后的第一个任务。

    她有预感,她披着神使身份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或许就是她被送到这里的原因。

    如果她站在了命运指引的立场,做出了系统想要的判断和抉择,系统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如果事情走向了系统希望的方向,最后任务完成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又一阵更猛烈的风从背后狠狠推她,息迪把狂乱飞舞遮蔽视野的头发别到耳后,眯起眼仰望更高更远的天际。

    所以系统希望她站在什么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