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儿,这些是什么?”苏静雅将木剑扔在风清韵身前,颤声问道,“啊?这是什么?”
风清韵攥紧手:“……”
“你是不是又想着求仙问道那些事!”苏静雅不停追问,气血上涌止不住咳起来。
风岳川心疼地轻拍她的背,“别动气,别动气……”
苏静雅正在气头,她拍开风岳川的手,厉声道:“我如何能不生气?”
“难道我要看着我的女儿如我姨娘那般因修道被仇家找上门,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灰飞烟灭的地步吗!”
听到这番话,风清韵将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姨娘?
苏静雅倏然止声,发觉自己说错话,捂着嘴咳声不停。
风清韵不可置信,俯身将木剑捡起来,直直盯着她的阿父阿母,“娘。”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苏静雅闭口不谈。
“你们瞒了十八年,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吗?”
风岳川于心不忍,正想说话便被苏静雅打断:“我们能瞒你什么?”
“仙途路远,其中艰难险阻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这是为了你好!为了救你!”
风清韵像是隐忍多年终于爆发,用尽最大的声音:“什么是对我好?让我放弃自己的爱好,让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是对我好!?”
“更何况,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风清韵敛眉,低垂着头摩挲那柄从小陪到大的木剑。
“你、你!”苏静雅抖着手指,闷声呕出一大口血。
“夫人!”风岳川忧心万分,他知其中隐秘亦知女儿的不愿,却无法两全顾及,“阿韵……”
风清韵不觉得自己气性大,但经此一役后,她再也不说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了。
“娘,婚我不会成,剑我要练,仙途我也要走上一走。”
风清韵拂袖跪地,“今日是女儿不孝,这一跪,谢过爹娘多年养育之恩,待日后有所成再来见您。”
此话一出,风家上下皆沉默。
“好好好——”苏静雅握紧带血的帕子,“走!你走!”
风清韵果决离开风府,但夜黑风高,她又能到哪里去。
她不愿麻烦云漪,自己一个人走走停停,摸黑走到城郊一处偏僻小村庄。
亮灯的人家甚少,风清韵紧着木剑,挨个敲了门,只有一个老人家收留她。
老人家目不能明数十年,独留家中多是不便,平日也不知是如何生活……风清韵喝下一碗热汤,起身帮老人家收拾,一道送她去休息。
做完一切后,她又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打开,与外头几个偷偷跟着她的兄长对视。
兄长们:“……”
“嗯、好巧?”
风清韵默叹一声,“阿兄们不必跟着我。”
她悄声翻出窗户,与哥哥们坐到屋顶上,像小时候那般彻夜长谈。
大哥最先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小妹,你娘说得不过气话。”
二哥半蹲着,不正经嘴里叼根草含糊道:“成亲都是小事,你若不喜欢,我们去退婚便是。娘她也是看中那陈松年是个好命的。”
“亦或者直接将那个陈家小子套进麻袋丢去荒山野岭……”
大哥抬起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风清韵扶额:“……二哥,别闹。”
“那要如何?”三哥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要是我,断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闯荡江湖。”
风清韵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先前那般冲动也确实将她内心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她长叹一声:“不如何。且待我名动天下吧。”
几个人愁容满面坐在屋顶,天边渐渐出现亮色。
风清韵被风吹清醒,在临走之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大哥,你肯定知道娘瞒着的事。”
“告诉我吧。”
大哥:“……”
其他人皆对此闭口不谈,好像这是什么诅咒般对这件事敬而远之。
风清韵了然,她从屋顶跳下,仰着头莹莹辉光在她身后升起:“既如此,兄长们就此别过。”
“哎!我说我说!”二哥出手挽留,他急着甩开大哥阻拦的手,唉声道,“大哥,小妹都要走了!你还顾虑什么?”
“你们都怕,怕娘所说成真,但事在人为而非天定,总不说迟早坏事。”
随后,二哥跳到风清韵身边,将实话告知。
而此事,则需从苏静雅的母家说起。
扬州苏家,人间界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其家中子女在成年之际皆会受家中老祖所留下的宝贝提点开灵;若遇到极聪慧、与仙途极为有缘之人,这宝贝还会认其为主,庇佑其一生顺风顺水、逢凶化吉、无病无灾。
而这个祖传宝贝有一个极威风的名字——玄玉命盘。
据传言,是苏家从天神手中得来的神器。
苏家萧寂百年,终于在某日出了个天纵奇才。
奇才不喜约束,独爱自由,剑道天赋异禀,一番游历后得羲和邀请;又在族中化灵点神之时得玄玉命盘青睐,苏家上下无不欢喜。
但她却在神器认主之际,直言不要,反手将神器丢下。
这是苏家从未发生的事。
如此离经叛道,老祖们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就在这阴差阳错间,年幼的苏静雅懵懵懂懂将神器拾起。
认主契,成。
苏家上下具惊!老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昏厥。
倒是那奇才淡定得很,她蹲在苏静雅面前,端详片刻,摸着她的脑袋对神器说:“时也命也,这是你的缘分。”
至此,苏静雅破例成了神器历代主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后来苏静雅学有所成,也逐渐破解命盘其中隐秘。
这时她才知,持命盘者,代天观世;知因果而不可违,知未来而不能逆。
她本不信如此。
她曾试着去救本应溺死的少年、去救本应死于劫匪刀下的老者……她都成功了,只是每每过后她会小病一场。
后来她观命盘,得知她姨娘、也就是那位天纵奇才将死于非命,苏静雅便快马加鞭要赶去姨娘身边,这一次却怎么都会晚上一步。
大火焚天,尸骨无存,幼子难寻。
与命盘所示分毫不差。
此后她不得不信,也不愿再碰所谓神器。直到生儿育女后,她总是彻夜难眠,几番纠结后,还是决定将命盘拿出,却看见她的女儿神魂俱碎,半生毁于仙途。
自那日起,她的身体便再没有好过。
她竭力阻止女儿踏入不归之途,偏偏总是不如意。
……
江迟又回到那棵桃花树上,幻境之中时间是模糊的,云漪离开他却无法跟着云漪一块走。
而他几乎在这里看尽风清韵的一生。
他看着风清韵离家,离家后在云漪离别之际与她拜别;又见她独行确实闯出一番名堂来。
最终再看她于雾灵山上,捡到一个男人。
是她噩梦的开始。
彼时,风清韵已脱胎换骨,亭亭玉立;而捡到的男人浑身是血,重伤在身,近乎昏厥至死。
她本打算将那人送去医馆,但那人却赖住她了。
不知他出于何种心思,浑身是泥也看不出长得什么样子。
风清韵强忍着嫌弃,问那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笑嘻嘻缠着她:“看不出来吗?大侠,跟着你安全。”
风清韵默默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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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迟在落在远处瞅了一眼,闻煜还是这种性格?
闻煜仍是紧跟在风清韵身后,像是看不懂风清韵对他的疏远。渐渐地,他们不知携手解决过多少匪贼盗徒。
一次生死离别,将二人的心拉近。闻煜舍命将风清韵救于刀山火海间,也因此暴露身份。
事后风清韵拖着剩下的半条命问同样残血的闻煜:“发生了什么事?”
闻煜倒是聪明,只拣风清韵爱听的说:“能有什么事?我出自蓬莱,家中人不愿让我修炼,我便偷偷修,最后一步踏错被炸了半条命,然后就被你捡到了。”
“哦。”风清韵缠着伤口,低声嘟囔着,“怪可怜的,和我一样。”
“什么?”
“没什么。”
她低着头,在月色下拖着疲惫的身体渐渐贴近闻煜,似是呢喃:“你以后跟着我……也不是不行。”
许久,闻煜才开口,“那你可不能反悔。”
……
后来,苏静雅在某日雨夜安静离去。
风清韵直到出葬那日才知晓,她匆匆赶回家,最终只见到冰冷的灵柩。
离家前的那场争执像跟刺般扎在她心里,忽然间将她囚锢在原地,再也飞不去更远的地方。
她未能听到她阿母遗言,家中阿父长兄在看见闻煜的那一刻,如临大敌,劈头盖脸将闻煜赶出去。
那架势,仿佛他是害死她娘的凶手。
但风清韵很清楚,他不是。
再后来,催着风清韵成亲的人从苏静雅变成风岳川和她的兄长们。
成亲之人依旧是陈松年。
风清韵没想到五年过去,她仍逃不掉与陈松年成亲的宿命。更何况此时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她试着反抗,家中再无人惯着她。她爹更是直接道明她娘是为她而死。
风岳川手拿着苏静雅强留在风家的玄玉命盘,他让风清韵第一次直视自己的未来。
而她所见的美好、平安的后半生,皆是她娘不断推演、更改、用命换来的。
风清韵被钉在原地。
逆天改命谈何容易?越是这样,她心中的愧疚便越重,几乎压得她喘息不上。
她将自己对闻煜的感情越压越深,她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闻煜,让他离开,让他去寻真正自由、可以和他无忧无虑在一起的人。
但她其实一直没有真正了解过闻煜。
待她拜堂前日,闻煜闯进她屋内,像变了一个人般只问她,“你爱我吗?”
风清韵压着泪,默声摇头。
闻煜没有走,捧着她的脸,再问:“说实话。”
泪倏然而落。
她爱啊,她当然爱。
那是她在最意气风发之际便交付的真心,是她再难得的赤忱。
“好。”闻煜在她眼下吻去她的泪,低声说,“我们成亲。”
如何成亲?
江迟莫名懂了他要做什么。
——自然是取而代之。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
离开风府后,闻煜潜进陈府,再潜入陈松年的房间。
一刀致命,利落换上陈松年的面皮……做一辈子陈松年,也未尝不可。
而此时,屋内又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他对闻煜的行为嗤之以鼻:“闻少主,莫不是真的傻了?”
“演着演着,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目的?”
是魔尊……
江迟分明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却直觉此人就是魔尊。
他好像现在才明白,幻境只是幻境,他所见所闻终究是幻境主人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天地间忽然晃动不止,隐隐有崩塌之势。
清脆的玉铃响声不止,云漪的声音穿透层层薄雾,在他耳边响起:“师兄,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