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随着声音睁眼,入目便是云漪近在咫尺的面容。
紧接着,他视线下移,便见霜月刺入他的胸口。
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手持不知从哪里捡起的刀与云漪兵刃相见。
显然,在他进入幻境后,他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而这个灵魂……定是魔尊。
江迟意识回笼,一时力竭迎面倒在云漪身前,掌中刀也随之脱手。
霜月化作繁光点点,云漪眼尾发红接住江迟。
果然,不该让师兄离开她的视线半步……云漪环抱江迟的手愈发收紧,发狠地想。
在殿中,他们察觉杯中茶有问题。江迟便出此对策,假意昏迷,而后再暗中探查闻煜在密谋什么。
云漪没有拒绝江迟,事实上她从不会拒绝江迟的任何要求。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闻煜要见她。
至于为何见她……云漪嗤之以鼻,她看着闻煜,只觉可怜:“闻城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年是他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爱人,如今却要百般费力将她复活。
总是这般逆天命而为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闻煜听闻此话,却丝毫不急;他自认拿捏住云漪,只问道:“云漪上仙救还是不救?”
云漪神色平静看向面前这个近乎长生不死的男人:“威胁我?”
“不敢。”闻煜笑着起身,抬手却召出一团黑雾。
黑雾仿佛存在灵魂般行动自如甚至在云漪还没反过来便从她面前飞过,飞出暗室。
云漪:“!”
她猛然转身,一柄黑剑横架在她脖间。闻煜气定神闲:“上仙,你的剑慢了。”
云漪摸着不断渗血的新痕,倏然淡笑,一字一顿道:“很好。”
“闻城主,带路吧。”
说着她便闷咳起来,闻煜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疑惑:“上仙身体不适?”
云漪抬眸,轻轻勾起嘴角,“闻城主如此关心,有没有想过此番若是让风清韵知道了你做的事,她会不会原谅你?”
“可笑。云漪上仙既有复活之法,直接告诉我便是。阿韵与你,有什么关系?”
闻煜只是略带怒色,话却说得极为平静。
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的不安。
闻煜其实一直想不明白。
明明他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而那时他想到办法,不过一张面皮罢了……换来的却是光明正大成亲,风清韵为何如此抵触。
他们相处如此之久,他真的不懂风清韵吗?
他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风清韵面前,渐渐地以为这就是他自己,也认为风清韵可以毫无保留真正接受他。
最终落得个痴心妄想。
命运如此弄人。
在他从蓬莱之巅跌落人间后,遇到到的第一个就是风清韵。但风清韵就像一缕清风,初见时悠然落在他身侧,离去时亦没有丝毫眷恋。
他接近她,靠近她,欺骗她,最后又爱上她;而风清韵同样是喜欢他的……如何不能永生永世在一起?
“闻城主。”
闻煜停在门前,一时没有动作。云漪出声提醒,她倒要看看闻煜是如何复活风清韵的。
闻煜从记忆中抽离,歉声道:“失礼。”
随后他推门而入,屋内场景一览无余。
血腥味冲天刺鼻,而先前尚能走动的人此刻却像木偶般无神无灵,无知无觉。
云漪视线又偏向一旁,入目皆是暗红血色。扶桑之人……应当就是陆茯苓的师兄了,他苟延残喘着近乎昏死,血便是从他身上流出的。
此为邪法。
云漪只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她将手搭在霜月,看向闻煜:“闻城主,可知魔修是什么?”
闻煜手持帕子,自顾自为风清韵擦拭面容:“云漪上仙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云漪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多说无益,云漪上仙只需告知我复活之法。”闻煜抬眼,面无表情道,“若是再晚些,我可不知道那团黑雾会对你的师兄做什么。”
云漪抿唇,咽下口中忽然上涌的血腥味:“闻城主,一命抵一命啊。”
“你要救风清韵,那你愿意为她而死?”
只要闻煜有片刻迟疑,她的剑便可出鞘。可惜闻煜没有,他的回答随意而坚定:“当然。”
云漪持剑的手一顿,闻煜的决绝似乎出乎她的意料。
闻煜求道半生,只为力量与长生不老。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与魔尊勾结;进而接近风清韵,看中她身上与玄玉命盘极为相似的气息,又因此害得风清韵家破人亡。
云漪其实对这一切都看得清楚,她早年便提醒过风清韵,只是她并没有过多干涉。
毕竟……世间她唯一在意的只有她的师兄。
“你这样,倒是让我无法下手。”云漪轻笑,走到风清韵身边。
失魂缺心,靠活血续命;虽有活人之姿,但缺人之根本,无法真正自如活动。
是从魔尊那里得来的变法。
此法或许真的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但风清韵却绝不可能。
云漪抬眸看向闻煜,看着这个自认痴心的男人,掩下眼中怜悯,只道:“闻城主,当真愿意相信魔尊?”
“我以为,风清韵死后,你会看清那魔尊的真面目。”
闻煜似笑非笑:“云漪上仙如此拖延时间,就不怕魔尊再次找上你的师兄?”
说着,霜月不知何时出鞘,直抵闻煜门面。
泛着寒光的剑尖映在闻煜瞳孔中,闻煜却丝毫不见惧色:“死对我来说,不过眼睛一闭的事。我只要你能让风清韵醒过来。”
云漪冷言嘲讽:“闻城主,有些人近在咫尺,你若真的想要复活风清韵,怎会察觉不到?”
眨眼间,天地倏然变化;云雾遮掩,远山渺茫。
云漪踩在云端之上,抬手掐诀。霜月化出无数剑影,结成一个繁琐复杂的阵法,朵朵青莲在其间绽放。
闻煜被困在一方囚笼中,端得稳重的姿态渐有崩塌之势。
他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同时也压抑着怒火,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我只问你,风清韵为何而死?”
闻煜答不上来。
是啊,阿韵为何而死?
他被锁链锁着,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横冲直撞,陡然突破枷锁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怎会忘了……她是因他而死。
*
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不知道风清韵是从何时开始不再爱她,也不清楚她是从何时开始装作很爱他。
在他记忆中,那日大火焚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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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风宅。
而放火之人却是风清韵自己。
风清韵在火光中,拿出苏静雅以命相抵留住的玄玉命盘。
是他答应魔尊要给他找到的信物。
他只记得风清韵对他说:“知君,收手吧。”
而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闻煜身上不断涌出黑色雾气,缠绕蚕食着他的灵魂。
云漪将一切看在眼中,剑阵蓄势待发,她低眉敛神道:“闻城主,贪心不足,死有余辜。”
“数百条人命皆因你之道而死,长生不老早已不是你的渴望。”
她继续说着,抬手往下轻轻一点,“你想知道风清韵爱不爱你。”
“她爱你。”
寒冰霜雪冻结挣扎的黑雾,又一点点攀上闻煜的身体。
“所以,她替你偿还你所欠下的人命,替你划去恩怨世仇。抵蓬莱天罚,不入轮回。”
“可你为什么忘了?”
云漪字字诛心:“因为在你心中,你,不爱她。”
“她希望你在那之后回归正道,你却重蹈覆辙。你要复活风清韵,可你怎么不知道,阿韵,一直在你身边?”
“别说了!”闻煜挣扎得愈发剧烈,“闭嘴——”
眼看剑阵就要落下,变故就此发生。
云漪所造的幻境被一刀划破,漫天黑雾冲天,抵着霜月,将闻煜救下。
而她因反噬闷声吐出一口血,魔尊到底找上了江迟。
“……魔尊。”云漪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苍渊。”
苍渊占据江迟的身体,将刀扛在肩上,露出江迟绝不会做出的表情:“仙尊,好久不见啊。”
云漪没理他,召回霜月提剑闪身至魔尊面前,“滚出去。”
苍渊横刀一档,便看见云漪难得生气的模样:“仙尊火气这么大,当心死在我前面。”
云漪忍气,对魔尊无话可说。她划过刀身,转剑打破魔尊蓄力一拳,没有任何废话。
以她目前的情况,对上同样残血的魔尊,绰绰有余。
几招下来,魔尊隐隐有落败之姿。
魔向来不讲道理,打不过逃跑又何妨。可就当他要脱身转去闻煜体内时,却被他无比熟悉的气息阻拦在原地。
阿韵手持着一柄崭新的竹杖挡在闻煜身前,一双盲目看不出任何情绪。
尽管容貌有着细微差别,他还是认出来那便是数百年前用玄玉命盘重伤他的风清韵。
苍渊只觉好笑:“原来你没死啊。”
“我想想,是云漪保住你的灵魂,对不对?”
阿韵并不说话,她只转起自己的竹杖,划出道道剑风,又化作根根挺拔而立的竹子,将魔尊禁锢在江迟体内。
苍渊察觉出不对劲,自知自己在劫难逃,反而狂笑起来:“好算计,不愧是师徒——”
所施技法,皆针对神魂。
云漪在另一侧毫不留情将霜月刺入江迟心脏,属于魔尊的灵魂一点点消散。
魔尊却仍在笑,渐渐又装作伤心模样,好像这样的攻击伤害不到他半分:“仙尊这般无情,当真不怕你的好师兄失望……”
残音一直回荡不散,云漪在魔尊消失的最后一刻,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在我死之前,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即便她死,她也要保证她师兄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