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境。
当云漪对他视而不见、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便确定了。
他更发觉,自己此时竟是灵魂状态。
江迟看着自己可以无障碍穿透任何东西、在日光下透明发亮的身体,冥冥中却有道声音告诉他——
这亦是他曾错失的那段光阴。
他敛眉收神,紧跟在云漪身后,见她孑然一身行走于东临城内,人群熙熙攘攘却与她无关。
这般光景,不知有过多少回了。
原来在这时,云漪已经鬓发霜白。
江迟灵魂状态飘到一棵树下,看着他的师妹手持凡钱在铺子中买了几件衣裳。仔细去看,他才发现其中正有他身上所穿的那件。
又看见她在点心铺子买了桃花酥,拎在手中往江府的方向去。
江迟看了片刻,倏然收起笑来。他似乎知道了云漪所做为何。
若他猜得不错,今日恰是他的生辰。
傻师妹……
江迟先云漪一步走到江府。
此时江府应是重建初成,并不如后来那般辉煌。江迟往里走了走,只见几间屋子还未安置桌椅等用物,唯有他的寝室被布置妥当。
一陈一饰皆如往常。
那棵桃花树大概被施了术法,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江迟落在枝丫上,倚着树干等云漪走入。
细细毛毛的春雨悠然而下,云漪撑着伞终于缓身走入她一手建造的江府。
江迟的目光一直随着云漪移动,直到她走进这棵桃花树。
大抵是云漪的神情太过冷漠,又太过陌生。江迟在她驻足的那一刻,突然催动内力而非魔气,他迟疑一瞬但并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动作。
云漪似有所感,忽然间在那棵树下停下,而在她抬头的刹那,花瓣伴雨落下,飘舞在她周身,几乎将她包围。
这般场景,让她想起她与江迟初见那日。
她一直都是带有目的地去接近江迟。
那日她千里迢迢来到东临城,下山时穿着体面,但临近东临城却总觉得这样不合适。
她是这般贪心。
她想要江迟对她心生怜爱,她还想要他此生此后永远爱她、保护她……无论那是何种爱。
为此,她将自己的一身鲛纱白衣换成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净白的脸也抹上了脏兮兮的污泥。
可她忘了,在她原定计划内,他们的初见应是体面且浪漫的。
云漪拖着年幼的躯体,装作饿了好几天的流民迷迷糊糊误闯入当时的大户人家——江府。
她知晓江家上下皆是良善之辈。
仆人见她入府也并未驱赶她,反而贴心地给她拿了两块刚做好的桃花酥,让她在附中暂做歇息。
云漪便是借着这个时间将江府上下探查了个遍,却迟迟未找到江加小公子在哪里。
正当她疑惑时,头顶传来脆生生的清亮又有些稚嫩的男声:“喂,小娘子哪里人呀?”
春心萌动不过如此。
乍一见到日思夜想的少年郎,云漪险些乱了阵脚。
她咬着桃花酥迟迟没有出声回应,那少年郎也并未催促或者不耐烦。
他似乎并不惊讶自己家中出现乞丐这样的人。
云漪匆匆咽下口中的食物,含糊不清道:“……云水城。”
江迟没听清,事实上他就没有仔细听。
那小娘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乞讨的乞丐,他胡乱想着,顺带思考该如何不失体面又足够潇洒地从树上下来。
若换做以往,他完全可以顺着树干爬下来,但此时此刻,江迟却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娘子面前丢面子。
这场面,要是被他爹娘见着,指不定要惊讶、笑话他多少回。
可偏偏这世间总不如他愿。
江迟翻身正打算往下跳,耐不住脚下一滑,就这么直愣愣迎面摔下来。
他痛呼出声,强忍着泪与云漪正面相撞。
二人鼻尖相贴,在彼此眼眸中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这可太丢面子了。
江迟也顾不上什么疼啊痛啊的,利索起身将云漪扶起来。
桃花酥碎在一旁,云漪看着心疼,江迟便安慰:“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很多,我去给你拿!”
云漪却突然拉住他的手,一语不发看着他。
江迟第一次被与他年纪相仿的人牵手,愣神半晌,支支吾吾只问:“怎、怎么了?”
……
云漪敛眉,出神地从回忆中抽身。
桃花依旧,可人去楼空,再多忆昔今朝都只是虚妄一片。
而在她看不见的桃花树上,江迟轻盈落下,在她身后为她摘去零落桃花。
无边春雨落又停。
自江迟死后,云漪每年都会在这一日来到江府,而今已是第五年。
这是江迟的生辰,亦是他们初逢的日子。
常言道落叶归根,只要有人在,家便永远在。
云漪不想若他的师兄魂归故里,看到的却是空楼残墟。
由此在第一年,她便着手准备重建江府,却因各种意料之外的事情耽搁至近些年才正式开始。
云漪将桃花酥摆放在桌上,又起身拿来在家中私藏的春酒。
一杯为师兄斟上,一杯又为自己斟上。
她其实并不爱喝酒。
是江迟爱喝。
自他在宗门内大比拿得头筹后,自他获得沉玉后,他便酒不离手。
他尝遍天下名酒,却最偏爱东临城独产的“春酒”。
后来云漪才知道,这一盏春酒,是江父江母对江迟的歉意与未能述完的爱。
“师兄……”云漪一杯饮尽,脸颊已染上一层薄而淡的红晕。
她呢喃着,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师兄,生辰快乐。”
“你曾说蓬莱之境有最美的云海与明月,我昨日去看了。确实如你所说。”
“很美。”
云漪已近乎半醉,但她仍继续说着,不管这些话有没有人能听到。
“但我更想与你同看……”
话未尽,人已经醉倒其间。
江迟从座位中起身,他都听见了。
他亦知晓她的心愿。
“傻瓜……”
他无法触碰到云漪,却还可以施法。
于是,他召来一层薄被披在云漪身上,却在俯身之际与云漪对视。
他并不确定云漪是否能看见他,但云漪看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就像从未醉过一般。
江迟顿时便愣住。
“师兄。”云漪撑起身体仰头,并一道抓住滑落的薄被,“是你吗?”
但不过片刻,云漪又低下头,蹙眉揉着额角。
她甚至不敢确定是她真的醉了,还是师兄一直都在。
“我在。”
江迟垂眸,悬着的手缓缓放下。
她终究还是看不见他的。
但他该如何让云漪知晓他一直在?
恰时春风吹又起,片片桃花吹落替江迟回答这一场相伴。
*
五日后,云漪收到蓬莱来信,不得不动身离开东临城。
却在临行之际在府外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风家大小姐,风清韵。
风家是自江家败落后又一兴起的大世家,区别只在于风家世代皆为凡人。
云漪对此并不关心。
但,缘分到了便到了。
风清韵灰头土脸爬起来,一时间没想好该如何与云漪打招呼。
说不小心那是真的不小心,说有意也确实是有意为之。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场相遇。
毕竟她认识云漪,而云漪却并不认识她。
此事还需从很久以前说起。
早年间,她曾深陷险境,险些被当作祭品献祭。幸亏一群修士来得及时,才将她全须全尾救出来。
那些修士身法各异,所修之道也各有不同。但唯有一人身影深深印在她脑子里。
那是一名剑修。
一名……朗月清风作伴其间的大剑仙。
只这一眼,想要修仙的种子深深埋在她心里。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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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她也想执剑走天涯、游遍五湖四海、结交志趣相投的陌生人。
偏偏风家祖训,禁止后人修仙。
后来她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那位剑修。他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沧海剑尊,是羲和宗内最年轻的剑尊;他还有一个俗名,江迟。
再多的信息便没有了。
是位神秘的剑客。
风清韵暗自在心中下定论,她背着家人偷偷收拾行囊,拿着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地图,悄悄前往羲和。
结果自然是失败的。
羲和的山脚都未曾摸到,她便被家中长辈捉回去了。
但若说此行有何收获,大概只有一个。
她遥遥望到了江迟以及与他同行的云漪。
此事过后,风清韵便被禁足家中直到她与一家素未蒙面的公子定亲。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以风清韵的性格,她怎会乖乖听话?但未等她揭竿而起,她娘重病的噩耗便传到她耳朵里。
难怪她会定下这门亲事……是她娘喜欢这个女婿啊。
她娘待她很好,风清韵不想她娘伤心,但她更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
两全不得其美,压得她难以喘息。
出府那日,风清韵只想着散散心。她郁闷于潦草定下的婚事,更难解于为何人人皆可求仙问道唯风家不可。
那个埋藏于心、想要仗剑天涯做个逍遥剑修的梦想再度萌发。
她为何不能自己修炼?为何不能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已经被困在家中十余年,她以为她已经够听话了。
恰在此时,独坐于屋檐边上的风家大小姐被乌泱泱人群中一抹亮色吸引。
她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肉。
是那个曾与江迟同行的女子。
纵使衣着不同,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风清韵当即从屋顶跳下来,惊得底下的小厮丫鬟连连后退。
但她并未贸然打扰云漪,而是又偷偷观察了几日。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现在她如此狼狈以及有些搞笑的与云漪见面。
风清韵怎么说也是个活泼性子,她很快将这点难堪揭过,大方对云漪笑道:“你好,我叫风清韵。”
云漪冷冷与之对视,她本是不想理她的,但就在她想要错身离开时,敏锐察觉出留在她身上的、属于江迟的剑印。
她清楚这是江迟的习惯。
于是,她一反常态停下脚步,正视这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女子:“何事?”
风清韵不知云漪改变主意的原因,受宠若惊般道:“神仙姐姐可否看看我是否有根骨修仙或者什么的?”
她直言道:“早年间有一位剑修大人将我救下,自那日起我便对仙途心向往之,却阴差阳错无法拜入任何宗门……”
云漪听了半晌,许久没有动作。
风清韵拿不准云漪的意思,只能慢慢等。
“手给我。”
终于,云漪回神,拢袖将手搭在风清韵的腕处。
出乎意料,风清韵的根骨极佳,是响当当好的修仙苗子。
“如何如何?”风情韵有些紧张的看着云漪。
云漪静默片刻,实话实说道:“根骨极佳,适合修仙。”
但她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是不愿有这般资质的人人踏上修仙之途的……
看着风清韵如此开心的表情,云漪最终还是将后半句颇为扫兴的话压下去。
风清韵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像今天这般开心。
她可以修仙。
哪怕是散修、哪怕需要她自己摸索前行……她都不会怕。
只是这事还需瞒着风家上下所有人。
直到今日,她仍不理解为什么风家人不能修炼。
“多谢神仙姐姐。”风清韵对云漪谢过后,又有些羞赧道,“不知神仙姐姐姓谁名何?总是神仙姐姐这般称呼,有些生分。”
云漪望着只露出一点点模样的桃花树,良久才道:“江云。”
“叫我江云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