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蕴请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开始摆弄那台磁带机。
这台磁带机也很有年头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它就从未作为一台磁带机被使用过,在家主要起到一个摆设装饰的作用。
知蕴回到杭州后收拾屋子,长期没人住的房子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从柜子里犄角旮旯的地方整理出这台机器,银色的表面积了一层灰,两边两个大大的黑色圆形扩音器瞪着无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哦,过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柜子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吗?
知蕴想,也许爸妈年轻的时候经常用它听磁带吧。她很难想象爸妈听什么歌星,比较大的可能是用来学英语的。
机器看起来也不太好用了,本来应该断舍离掉。她也没有要听的磁带,到她开始听流行音乐的年纪,CD和磁带都已经差不多被市场淘汰,收藏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
开店之前,她去各个软件和线下二手市场上筛选供货商,最后和一个叫瓜叔的旧书商达成了合作关系,准备去他那里备货。
做旧书生意,是不能挑挑拣拣的,如果想要某几本书,只能将那一批书都买走。别的书商捆上的书,知蕴都有点为难,但是在瓜叔的仓库里,透过那些看似天南海北杂乱无章堆放着的旧书,她自己的阅读习惯居然在隐隐作痛。
没错,作为饮山绿的主理人,她选品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觉得有趣的书。
瓜叔是个留着长发的文艺中年。知蕴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夏威夷花衬衫,胸前挂着一副墨镜,有种在度假的松弛感。他混迹杭州的二手书市场多年,跟各个图书馆关系很好,有办法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他们替换下来的书。
她跟瓜叔谈好了价格,进了饮山绿第一批旧书。
瓜叔问她,哎,你的书店就卖旧书啊?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
知蕴懵懂地看着他,当时她只想给父母留下的文艺垃圾找一个永远存放的地方,她不可能卖掉那些东西。换言之,她想要一个可供它们展览的地方。为了这个,她才采购其他的旧书组成饮山绿,根本没想这么多。
“现在的独立书店嘛,老板的格调品味其实也是商品之一。”他抬抬下巴,手里夹着一根烟,“越是有个性,文艺青年越喜欢,也就越容易买单。”
“我还有几箱旧磁带和旧碟,你要不要?保真,不真你上网挂我,这生意我不做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找我退换。”他打个响指,示意她看角落里的箱子,“看你一个小姑娘,进这么多货,你捡你自己喜欢的,不用整个端箱端走。”
知蕴本来想拒绝,但是一下又想到家里那台老古董磁带机,不忍心让它再吃灰,就这样迷迷糊糊地选了一小皮箱的旧CD和磁带。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些收藏价值高,就按照品相和歌手的知名程度选了选,反正选梅艳芳、张国荣、周杰伦、蔡依林、孙燕姿、陶喆、宇田多光,足够经典,总会有人买单的。
更何况,自己本来也对卖出这些东西没抱太大期望。重要的是不能让磁带机赋闲。听说她说也许坏了,瓜叔说可以帮她修修看,他手里类似的东西很多。
“你这台机器,是很经典的夏普GF-6060啊,收录机。能放磁带,也能录磁带,还能听电台,功能很多的。上个世纪是高级货。”瓜叔摆弄一番,从底座上看到了生产日期,“哟,不得了,还真是改革开放年代那一批日本原产的货。那时候普通家庭根本没条件买这个哇,小姑娘,你们家蛮有实力的。”
知蕴勉强笑笑。瓜叔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台机器也许不是爸妈买的,可能是爷爷买的。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是你不会用吧?”瓜叔拿来一盒磁带,教她怎么放、怎么录,怎么调频听电台,知蕴一点点记下来。
“这台机器成色蛮好的,功能也完整。现在挺多人怀旧。要是保养一下,二手市场能挂两千以上呢。”他啧了一声,“你看你也不会用,要不价格低点出给我?”
知蕴唯恐他抢了去,赶紧说,我现在学会了,还给我,我要拿回去开书店的。
瓜叔哈哈大笑,说自己不过开了个玩笑。
“祝你开业大吉,两年之内抗住不倒闭。”他说,“能撑住这个时间不倒闭,已经超过90%的书店了。”
知蕴谢过他的祝福,其实她那时根本没想过应该赚多少和会不会倒闭的事情,她只是必须得找点事情做了。从一开始,她好像一直在为一碟醋包一盘饺子。磁带机是这样,整个饮山绿书店也是这样。
她终于按照瓜叔教她的调试好了机器,接过那位女士递来的磁带,是孙燕姿的《完美的一天》,发行时间是2005年。
她摁下播放键,二十年前天后的清澈空灵的声音混着磁带机独特的沙响传过来:“我要一所大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户/阳光洒在地板上/也温暖了我的被子……”
音质没有多好,甚至对比现在的技术可以说是全损音质。但就是得有这种沙响,一下让人回到那个面目模糊但生机勃勃的千禧年代。
女人凑过来,她坐在沙发上,托着脑袋静静听着,感叹了一声:“真神奇,没想到真能放出来唉。”
“我们晚上不睡觉/白天在床上思考/小狗在屋里奔跑/度过完美的一天……”
“我挺喜欢孙燕姿,她的声音很好听,我年轻的时候她很火。”女人道,“那个时候,我也买过磁带专辑什么的。但是这么多年搬家变动,要么送人了,要么不见了。”
“我看你年纪很小,怎么有这些东西?”女人问。
知蕴说:“如您所见,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女人笑笑,说:“她红火的歌可多,但是我最喜欢这首歌。难受的时候,听了会觉得重新有动力重新出发。”
“告别暗淡生活……”
听到这里,知蕴也点头。她的年纪自然是没怎么听过孙燕姿的,但是这首歌轻快灵动,歌词听起来像一个女生在做白日梦,不知不觉能让人心情变好。
告别黯淡生活。
她的眉睫微微抖动,陷入沉思,心情有点复杂。
女人接着和她搭话:“哦,我还没跟你打过招呼吧?”
“什么?”女人的话将知蕴从沉思中拉出来。
“我说,我还没跟你打过招呼呀。”女人捋了捋自己精致的长发,“隔壁那家理发店,是我开的。这个你这个铺之前一直空着没人租,空了至少一两年了。我之前看这里装修,还在猜会开什么店呢,原来开了家书店。”
“哦,哦,你好你好。”知蕴如梦初醒,连忙和女人问好握手。隔壁是有一家“玲子发屋”,转着三色灯条,这是新村住户的刚需,每天客人来来往往,比饮山绿热闹多了。
只是开业这么久,她也没有去拜访过,只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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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小楼成一统。她知道有些地方做生意规矩多,新人进一个地盘是要拜码头的,不然容易被找麻烦。就算不是这样,开业的时候也应该给左右邻居送点开业礼,这样显得更懂事一点。
只不过她搞忘了。她是新村长大的,不是外来的新人,虽然很久没有回来,但一回来就有种可以睡到地老天荒的放松感,所以没想那么多。
知蕴忙不迭解释:“不好意思啊,上个月事情多,一直没有来拜访。”
“哎呀,什么拜访不拜访的,就是个小店。你说好正式。”女人显得热络了很多,“你好啊,我叫凌玲,你看我的发屋叫玲子发屋嘛。你叫我玲子阿姐就行。”
“我叫沈知蕴,您叫我小沈就行。”沈知蕴连忙去倒热水,请凌玲喝。
“我之前还奇怪呢,你们开业也没有什么仪式,悄没声儿就开了。”凌玲道,“我那理发屋,前几年开业的时候还订了几个花篮呢。”
沈知蕴点点头,称上个月事情比较多,一直在供货、装修、物业、房东之间到处转。
“总之就是卖书么,加再多形式也还是卖书。贩卖知识。卖给想要知识的人。”她说。
凌玲在店里转了转,说,真好真好,很有风格的装修。
“我看你是不是每天中午才开店啊。”凌玲问,“我上班的时候你这儿还黑着呢。”
“早上起不来。”她点点头,“不过我这店半自助的,钥匙就在门口招牌下门挂着,客人可以自己进来。不过今天招牌拿去翻新了,掉了点漆。”
“啊?胆子真大,你不怕丢东西?现在小偷倒少,但是没素质的人可多。前阵子我店里弹力素还让人顺走几瓶,现在我都放起来了。”凌玲大为震惊,估计不太理解这样开店的方式。
知蕴环顾一圈,摊摊手:“如您所见,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旧书,如果真有偷书贼,囊中羞涩,但想学知识,这是件功德,我也就算了。”
“你肯定是个……那个词儿怎么讲来着?”凌玲笑了,想一想,“文艺青年。讲话自己有一种调调。”
沈知蕴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放在以前自己肯定痛痛快快承认了,当文青,学文学,研究文学地理,这辈子就做做跟文学有关的工作。
之前她还觉得现在的工作跟专业关系不大呢,现在看起来仍然关系匪浅,谁进门都能知道她是个文艺青年。
“不过,我看你脸色挺苍白的。”凌玲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昼夜颠倒。早十几年我也能这样,现在不行了。还是正常作息为妙,你别嫌我这话烦,但确实是等三十岁以后,你们就知道轻重了。”
“你这么好看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多保重,这样家里父母才不会担心呀。”她望向知蕴。
凌玲大概以为她是个背井离乡来杭州开书店的小年轻吧。
知蕴靠在沙发上,含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一万种情绪交织。那些情绪并不剧烈,像小猫爪子在心里挠,越挠越觉得刺痒。
她面上笑道:“我知道了,玲子阿姐。我下次去你那理发。”
凌玲仍然笑得很灿烂,道:“那敢情好!我下次再来你这听磁带,这都是我上学的时候喜欢的,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知蕴目送凌玲离开,心里想,要是真要理发,她一定跑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