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蕴揉揉眼睛,道了声谢。
“难为你跑一趟。”
“瞧你说的,什么难为不难为的,”程霁川“啧”了一声,把外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你陪我聊聊天。”
沈知蕴打了个呵欠,道:“你还缺人陪你聊天?你要是想要有人陪你聊天,不是有人忙不迭把茶都给你沏好了?”
说罢,她轻轻瞥他一眼,带了点对杭州茶叶太子的揶揄。
“那怎么能一样?”程霁川把袋子拆开,“你指望在公司听到你的同事和下属毫无负担地跟你聊天?别在背后蛐蛐你就谢天谢地了。”
沈知蕴起身去柜子里拿餐具,她用不惯一次性的。便听程霁川在她身后抚膺长叹:“哎——偌大一个枕川堂,也听不得年轻人一点真话呀。”
她嗤笑一声,道:“那你跑我这里来发什么癫?说的好像不是你自己想干这份工作一样。”
“我是心疼我爸妈,董事会全是一个赛一个古板的老头。至少外贸板块,他们很需要我在这里支持他们,别人他们也信不过,就怕是谁塞进来的眼线。”程霁川道。
话到此处,沈知蕴想起程叔叔和叶阿姨,从前还住对门的时候,他们确实对自己很好。程霁川那时候太混,他们拿她当半个女儿看,看到她满分的试卷和一摞的奖状,就当自己家也已经看过了。
知蕴于是关切道:
“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
“他们都挺好的。”程霁川道,“就是我爸,年轻的时候抽烟,应酬又多,这两年体检查出来肺不太好。医生让他别抽烟了,小心癌变。他这个人,就是该担心的不担心,不担心的瞎担心。我妈也天天在他耳边提溜他,让他别六十不到就一蹬腿去了……”
程霁川说着说着,咳嗽一声,话锋忽的一转:“不说那个了。提起我爸我就心烦。我们吃饭。”
“你看看,还喜不喜欢吃这些?”
沈知蕴低眉,原是知味观的盒子。一碗小馄饨一碗猫耳朵,冒着热气,没有胀或者坨,洒着青翠的香菜,好像刚刚捞出锅。还带了一盒条头糕,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也晚上了,我想你肯定想吃点清淡的。”
确实好久没吃了。自己回杭州也有一段时间,竟然还是第一次吃这些记忆里的点心。沈知蕴摩挲着调羹银色杓柄末端那枚莲花,在指腹一点点的刺痛里,眼前的噪点逐渐淡下去。她吃了一朵小馄饨,嗯,原来这就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抬眸,发现程霁川对着她笑。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薄薄的嘴唇勾起,仿佛还带了一分做错事的讨好。
眼前的噪点又密集起来了,她觉得脑袋好疼。
她放下餐具,道:“你不是要聊天吗?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呢?怎么不聊下去了?”
程霁川一时有点愣,喉结滚动,堪堪挤出一个音节:“我……”
“你不用顾忌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我就是命里会有这样一遭。”知蕴一边吃,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你用不着把我当神经质,处处体贴同情我。”
程霁川的眉睫抖了抖,看知蕴面色如水不愠不怒,又咳嗽几声,方才继续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什么性格我能不知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一想你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只是因为我爸妈招人烦,上年纪的人就喜欢唠叨。之前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喜欢查岗,天天给我打越洋电话,怕我学坏了。不提也罢嘛。”
十年没什么联系,对方还要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这让沈知蕴有点恼火,但是不知道朝哪发。
相顾无言,两人都埋头干饭。
吃着吃着,程霁川问她:“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沈知蕴抬眸想了想:“好于上个月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日子吧。”
毕竟大多数日子都没什么进账,今天遇到一个莽撞但可爱的高中生,最重要的是,人家消费。
“哦对了,今天应该交租,我刚刚打你微信了。”她不动声色,接着道。
程霁川含混不清地答应了一声,呼噜呼噜喝汤。知蕴忍不住说了一声,你能不能吃饭有个吃饭的样子,怎么能发出声音呢?好像饿了一天没吃东西一样。
程霁川才满足地长叹一声,道:“宋嫂鱼羹真好喝!下次多带一碗给你,我猜你在申浦肯定很久没喝过了。”
沈知蕴放弃了。
“空调现在能正常制冷吗?”程霁川吃完了,眼神在墙上散落无章的诗句上流连反复,那里写着,“床、沙发、电脑,我的人生”。
“挺正常的,只是二楼会有点热。但是我有个风扇,吹吹自然风,倒也还好。”知蕴也吃完了,起身洗餐具。
“那就好,看来我在国外待着么多年,学到的也不全是浮云。”程霁川伸了个懒腰,开始帮着收拾,“你不知道,我刚去国外那会儿简直跟荒野求生没区别。开局一间样板房,剩下全靠捡。什么东西都没有,国外人工费用还离谱得高,电器家具都是我自己装的。”
“真厉害。”知蕴随口敷衍。
“你这儿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需要修的?”程霁川问,“刚好我能帮你看看。”
知蕴刚想摇头,想起白天那个高中生说,招牌有点掉漆。当时自己为了省点装修费,是自己写了字,买了防腐木板和颜料,按照网上的教程DIY的。
本来“饮山绿书店”这几个是金绿渐变,现在脱了一半的漆,程霁川帮忙看了看,说应该是当初买的颜料不行。
“但这字好看。”他说,“是你自己写的吗?怎么看起来和店里墙上的字不太像?”
“软笔我能写两三种字体。”知蕴拿来梯子,把门口的灯打开,“这个是王羲之。”
“哦,《兰亭集序》。我想起来了。我们俩啊,从来都是你练成了,我把老师惹毛了,之后挨两顿骂。”程霁川嘿嘿一笑,爬上梯子,把那块掉漆的牌匾摘下来,认真看了看,“确实是好字,好字。”
“哎,你有听说吗?小时候教我们书法那方大师,一年前跟着女儿移民了,我看他朋友圈,不知道过得多潇洒。”
知蕴摇摇头。
他们这代人的家长总是希望小孩能赢在起跑线上,西湖区的家长尤甚,周末不上几个兴趣班都跟不上同龄人的节奏。书法这一项目,艺术观赏性和功利实用性兼备,进可攻退可守,练得好则可以直接参与特长生遴选,练得一般可以在考试卷面上找到优势、逢年过节拉出来炫耀炫耀,再不济能修身养性,家长们认为能让“孩子坐得住不毛躁少年老成”,广受欢迎。
程霁川说的方大师,知蕴印象深刻,以前他是西湖区很有名的书法老师,书法班就开在新村里。本来在小学教书,后来书法班名声太大,就辞了职,专门开书法班。
据说他曾经是启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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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很有个性,不肯多开课,每个学期只带40个同学,分上下午,学费贵得离谱,但是仍然到了每次开班家长都哄抢名额的地步。信息只在家长圈子里私下口口相传,没有点关系还报不上他的班。
知蕴印象里,程霁川的书法班名额还是她爸妈帮忙搞定的。以前都是她爸妈给她报什么兴趣班,程家父母跟在后面“抄作业”,把程霁川送去跟她一起。
方大师人清瘦,总是带着金边眼镜,留着长长的胡须,很有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本来大家叫他“方老师”,传着传着就变成“方大师”了。
知蕴的字是方大师启蒙的。初中以后,她就不再报班学书法了,自己买字帖练。写字练帖这么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经验,但是回头看,其实根本离不开小时候方大师教她的那些东西,意在笔前,动心忍性,写好永字。
程霁川突然讲起方大师来,她还蛮感慨。
她道:“他的年龄,早就应该退休了,享享福也是很正常的。”
“他那个书法班,开一个学期能净赚三十多万,每年还有稳定客源,家长们还上赶子给他送礼。现在享不了福才是奇怪。”程霁川拿出手机,翻出方大师的朋友圈给她看,“现在南极北极到处飞。”
图上老头全身裹着羽绒服,身边是各种肤色的老外。他们站在连绵的冰川之前,太阳尤其耀眼,挡不住他意气风发,笑容灿烂,要学习罗尔德·阿蒙森征服北极。
“他还要去登珠峰呢,身体真好。”程霁川啧啧称赞。
“你还有他微信呢?”知蕴奇怪,“你不是中途就不学了吗?还老说他坏话。”
他们学书法的时候,微信都还没发明出来。后来有了自己的手机和微信,也很难想到添加一个从前板着脸老训人的书法老师。
“那跟加微信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人家有时候要找你办点事儿呢。”程霁川挑眉,“前几年老师还开班的时候,想要德国一种很小众的墨水,还是我给他代购的。去年他准备出国,还挺伤感,说以后会想杭州的茶叶,从我这里买了好几批走。当然,我都是友情价。”
他晃了晃手机,笑道:“偌大一个朋友圈,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需要跟你做生意,跟谁做生意不是做。”
这方面程霁川真的很有战略眼光。知蕴有点好笑地想,自己应该就是这样被程霁川列入人脉名单的。
“我帮你拿到我们文创工厂里补一下,那里的颜料肯定没问题。你待会儿把原样的字发我,我让他们修之前描一遍。这么好看的字,我怕给你修坏了。”他打了个响指,流连几眼,“走了,不要想我。”
知蕴几乎翻了个白眼,想到什么,叫住他:“等等!”
程霁川一个转身:“怎么,我还没走就准备想我了?”
“你少自作多情。”知蕴抱手,“回来,把垃圾一起带走!”
程霁川低眉顺眼地来了:“瞧你,还是使唤我熟练。”
知蕴再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送走程霁川以后,知蕴又缩回二层小楼。不多时,有人按了一楼的铃铛按钮。
这个时间,她还以为是漫画哥,下楼后,发现是位留着棕色卷发的女士。她的头发打理得很精致,比较起来,她的衣着简单到有点土气。她穿着简单的短袖阔腿裤,围着工装围裙,手里拿着一盒磁带,局促地跟她打招呼:“你好,我不会用店里的磁带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