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后一个星期,凌玲也没有来过。除了零星几个客人,加上之前见过的那个高中生偶尔出现,饮山绿并没有什么生意。
本来人就少,自从程霁川把招牌拿去修补以后,书店的外观就变得空落落的,显得更加不起眼,不注意看还以为店倒闭摘牌了。
杭州就在这段时间入梅。沈知蕴打开天气软件,发现此后将近半个多月几乎每天都要下雨。杭州夏天本来就热浪滚滚,更何况知蕴觉得现在的杭州比自己小时候热太多了——这段时间每天暴晒到下午,就劈头一阵大雨淋下来。
就像老天爷花半天时间煮开一壶水,再浇下来,将杭州从头到尾浇个透。
阴云往往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来,然后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知蕴坐在店里,天天都能看到有些行人没有带伞,狼狈地用衣服或者包包顶在头上遮雨,或者钻入两边商铺的屋檐下,等这阵雨过去。
她有时候不禁幻想,也许也有行人会因此走进饮山绿呢?毕竟,有什么比一个免费看书的地方更能打发下雨的时间?也许有人还会因此买点东西回去,这样她就又能赚钱了。
可惜都是白日梦。她看有人走进对面的面馆、咖啡店、奶茶店、便利店,可是一直都没人因此走进饮山绿。
知蕴每天都在一楼二楼徘徊,整理旧书,包书皮,为红木架子上的书扫除灰尘,像一只幽灵。有状态的时候就在二楼读读文献和资料,看看爸妈以前究竟在研究什么,没有状态的时候,就回回消息和邮件,看点不用动脑的电视剧,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着,一天就过去了,自己的精神也随着时间流逝一并被抽离和消耗掉。
其实给她发消息的人也很少。
要么是大姑二姑,关心她最近身体怎么样,甩过来物流单号让她注意点快递消息,生鲜一定要及时拿。
要么,是之前在申浦的那些朋友,纪蓁蓁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确认她是不是活着。
要么,就是梁叔叔,梁寅时。他的微信头像很有那代人的风格,是一片申师大的银杏叶,名字叫“一叶知秋”。
梁叔叔最早是浙大的老师,和父母是故交,交情颇深。他很早就去了申师大,后来沈家父母调过去,知蕴自己也一起转去申浦上学,梁叔叔那时已经是申师文学院的领导,旧友重逢,几乎落泪,尤其照顾他们一家。
之前知蕴选硕士方向的时候,梁叔叔还在鼓吹文字学的魅力,让她选文字学。只是她自己后来还是选古代文学,想研究文学地理。
梁叔叔:我看杭州最近入梅了吧?这两天申浦也是下雨,师大都积水了。
云【emoji云】:梁叔您记得每天出门都带伞。这几天杭州天气也确实不好,大蒸笼。
梁叔叔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候天气和睡眠。他知道她现在开书店去了,还给她介绍出版社的人脉,说可以低价拿到市场上的新书。
知蕴谢过他,但是从未联系过那些出版社,因为那都是新书。
新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喜新厌旧算是全人类通有的属性。这么多人售卖新的东西,那她就负责给旧物一个家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制造出来,是活该让人扔到垃圾堆里回收重造的,更何况书本和知识呢。
和梁叔叔闲话说不了两句,话题就大概会回到父母身上。
梁叔叔说,之前父母带的研究生继续把他们的课题接着做下去了,只是换了导师,可能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也不如你爸爸妈妈最开始想的那样。
梁叔叔:我知道你把你爸爸妈妈的大多资料文献都带走了,其实你是最合适你爸妈课题的。
知蕴打字的手僵在半空。她知道梁叔叔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想劝她回去读个博士,就算她不想回申大,申师大的博导也愿意收她,毕竟是她爸妈的同事,她想读什么方向都行。梁叔叔就是想让她待在他跟前,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杭州,自己缩在在一个小店面里,什么时候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不会死的,她真的不会死的,她只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也不想思考父母留下的那些问题,思考太累了,文学让她太累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外面摇动的树影发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暗沉下去,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
夏季这样的大雨过后,两边绿树的枝桠不断往下滴水,这时候注意不要往树下走,否则会猛地一激灵。整个曙光路的街道上都会有一种湿热的气息,行人会嗅到太阳那浓烈热气的余味混杂着浑浊的泥土气味、柏油沥青的味道,以及那些由汽车尾气微粒、轮胎磨损粉尘、空气油污组成的“城市精华”的味道。
经过雨水的淘洗,那似乎变得刺鼻又清新好闻。
知蕴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科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潮土油,英文叫Petrichor,是两个澳大利亚科学家取的,意思是,石头中流淌的液体。
她觉得这个说法很浪漫,好像石头里孕育着一种生命,只有在下雨之后才缓缓流淌。又或者,石头也在为这种生命而存在着,一块石头漫长的一生里,都在等待落雨,从而诞生自己身体里的生命。纵然落雨对它来说是侵蚀和风化,它自己的生命会在这个过程里逐渐走向尽头。
她想到这里,又在墙上写了一句:像一块石头一样,一遍遍等待生命里的雨。
写完后,她盯着那发呆,又把“等待”划掉,写成“遭遇”,莫名觉得很无力。
潮土油,其实也只针对郊外的雨后,城市总是更加冷酷一点。
她靠着墙蹲下,静静注视着门外地上蒸腾起来的水雾,空气变得很潮很潮,一点点侵入她的衣领袖口。
又是一天没有一个客人来。
这样湿漉漉的晚上,没人愿意出门。曙光路安静得不像话,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学生放学的吵闹声,没有大爷大妈散步聊天的声音,甚至连树上的知了也偃旗息鼓,喑哑嗓子暂时放弃了啼鸣。
只有耳朵里的引线在燃烧、爆炸。
呲,呲,呲——
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又开始耳鸣了。
她试图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饮山绿店里的活物除了她,就只有几只飞蛾,它们绕着头顶的灯光打转,倒映出巨大的影子,落在她的脑袋上,好像一张庞然黑网,把她罩住了。
她很讨厌这些扑腾飞跃的小虫,因为一旦被咬就容易过敏。奈何把店开在一楼,这是避免不了的。因此很早她就开始点蚊香熏艾草,穿长袖长裤,祈祷这个夏天不要被蚊虫叮咬一个包。
但是蚊香艾草,是驱赶不了飞蛾的。
知蕴惊奇地发现,到现在,自己确实没遇到多少蚊子,但是一直有飞蛾扑进饮山绿,绕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飞舞,并且矢志不渝地向灯光撞去,和死亡同舞。
撞一下,不会觉悟,撞两下,也不会觉悟。
撞三下,飞蛾会把自己彻底撞晕,在空中打着圈圈螺旋式飘荡下降,然后再挣扎着扑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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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天花板上的灯。
如果再撞一次,可能飞蛾就会彻底死掉了。
飞蛾扑火。
像现在一样,知蕴会默默去拿起角落里的扫把簸箕,处理掉飞蛾的尸体,把它们扔回潮湿的雨夜。然后坐回位置上,再盯着天花板发呆。
理论上,她应该为飞蛾写几句诗,记录这样视死如归的、悲壮的死士般的行动。但是写了就不免想自己的样子,其实她这辈子跟那些飞蛾一样,也就这样了,一眼望得到头。
她无非是,还在延长被扫掉扔回雨夜之前的时刻。
知蕴觉得身上有点冷,好像雨后的潮气真的侵入了她的身体。
父母死去,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不过是在申浦,冷冷的冬雨里。那场雨实在下的太久了,到现在都没停。
知蕴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些记忆不适时又变清晰。
那天是申大文学地理学的国际学科论坛,她在汇报自己硕士论文的一部分。
申大中文系的传统是研二下论文开题,大多数同学这个时候要平衡论文和实习,所以会过得很痛苦。
但是她早就计划好继续跟着导师读博了,得到这个学位也是父母对她的期望。为了做好硕论,她不分昼夜地待在资料室里译古籍,读文献,准备一手资料,反复打磨。很多她采用在硕士论文里的材料,都是她自己就着手稿翻译出来的,实实在在是全中国第一个。
她天生就适合这种繁琐的、重复的、别人嫌麻烦的工作,就像处理店里的旧书一样。梁叔叔曾经说她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学术能力和学术思维,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总之她爸妈在本科的时候,是没有能力自己发表独立一作的。
这也是导师对她特别满意的原因。去学术会议,别的学生可以不带,但是他一定要带沈知蕴。导师姓杨,是申大古代文学德高望重的一位老教授,硕士招的很少,独独对她青眼有加。她当初保研的时候,是杨导主动要她来自己名下,说自己带的几个博士也不一定有她用功有她天分好。
后来杨导知道她父母都在隔壁申师大文学院,一位是历史教授研究南宋史,一位是文学教授,研究唐宋文学,恍然大悟,说她是家学渊源深厚。
别的同学还在纠结初稿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改了几稿。杨导对她的硕士论文很满意,又让她把其中一章按别的方向再写一篇小论文出来,争取能参加申大要在24年冬天举办的学科国际会议,她可以在会议上独立汇报,到时候到场的都是相关领域的国际一线学者。
后来知蕴看会议议程,独立汇报的人里,只有她一个硕士在读,其他人无不已经是title满身的学者,至少是大导带的博士。她对自己的研究和能力一向很有信心,但看到名单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心里发怵。
“像你这样的学生,以后还会面对很多很多次这样的场合。你就把它当做迈向学术界的第一步,锻炼锻炼。”
杨导拍拍她的肩,告诉她别紧张,不管讲成什么样,只要把那当做一次经历就好。
知蕴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能给杨导和杨门丢脸。因此神经紧绷,天天修改小论文到深夜,在一遍遍的校对和修改里崩溃得想哭。
在崩溃的深夜里,她收到妈妈的电话:
“宝贝不要哭呀,放轻松一点,你是最棒的。到时候爸爸妈妈去看你好不好?以前你小学的时候演讲比赛也是这样,但是只要爸爸妈妈在观众席看着你,你就不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