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面的线索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们不想在守远继家中长时间打扰,便提出先回临时落脚的地方。
有了地图,他们现在去哪里都很方便,不用特意问人,而且从地图上来看,各家的位置更直观。
以村子中央的祠堂为中心,北边是禁山,南边是村口,祠堂附近是守远继家和曾经的方家,东边是顾远秀家,西南方是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我们应该每一家都亲自去拜访一下。”栾湛不放心道。
冷知微却摇了摇头,“守远继连守山树这种只是无人作证的都被推到我们面前,我觉得他已经问得很细了。在村里谁家有点什么动静,很难瞒住旁人。”
“你好像对这种村落的生活很熟悉?”栾湛问。
“不算,我只是听我爸说起过。他是搞地质的,有一次在村子里落脚,晚上睡不着,起来打开手电看了一会儿书。转天早晨,隔着两条街的邻居向他致歉,说他们这个小地方环境不好,害他昨天晚上没睡好。这么一点小事情都传得飞快,如果真的有人想说谎,很快就会被拆穿。”
“无仰村的人都有血缘关系,有可能互相隐瞒。”
“我不这么觉得,无仰村很重视村规,一般这种习惯遵守规则地方的人不太会作假,即使说了谎也很容易被看破。现在村里出了杀人犯,村民们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们背地里不害怕,不想抓住凶手。我觉得嫌疑人已经可以锁定在这五个人之中。”
“五个吗?”
“是啊,顾林榆、顾林良、守山树,还有守远继、顾远莉夫妇。”冷知微说起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们。
“你漏掉一个人。”
“还能有谁?”
栾湛抬了抬下巴,目光望向供外人暂住的那一排小木屋。
这里除开他们二人,还有祝晓芹一同住着。
冷知微面露诧异:“你怀疑她?”她倒是把这个人彻底忘了。
栾湛微微颔首:“昨晚她声称一直待在房间,这无人能证明,至少我一晚上都没听到二楼传来的动静。”
冷知微伸手摩挲着下巴,陷入思索,说:“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去浴室的时候,地面是干的,我记得那会儿时间不早了,应该很快就到十点停水了,看来她晚上没有洗澡,或者说一直没有离开过三楼。”
“要去找她聊聊吗?”
这次反而变成栾湛摇了摇头,“我觉得帮助不大。你听到她今天早晨说的了,她咬定没有离开过卧室。即使我们再去问,她还是会用这套说辞敷衍。如果她打定主意说谎,我们目前没有什么能击溃她心理防线的证据。”
两人继续向小木屋的方向走。
栾湛又说:“我建议你下午睡一觉,我们一大早被打扰,经历了这么多事,消耗了不少精神。”
冷知微其实已经感到困顿,却说:“没事,你要问什么查什么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她深知转述的线索会失真,有些细节必须亲身在场才能捕捉到。
“下午我不外出,也在屋里休息。”迎着冷知微困惑的目光,栾湛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说,“等到夜里,我们进山去看看。”
冷知微眼睛骤然一亮,同样放低语调:“正有此意。”
午后,冷知微躺在竹床上,依旧觉得暑气蒸腾,她翻来覆去,如同热锅上的烙饼,折腾许久,好不容易才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喧闹猛地将她惊醒。
外面有人高声嘶吼,把铜锣敲得哐哐响。
“诈尸了!诈尸了!”
事情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但冷知微听到喊声,真像“诈尸”一样,嘭地一下坐了起来,冲到外面去查看情况。
*
原本放置在祠堂后屋、村长守山青的尸体刚被从河里打捞出来。
他与雷子舟、顾林田一样,漂在河里,尸体被河里的石头截住。
与他们不同的是,他胸口多了一道之前没有的伤口,身上的白色丧服全部被血染红,像是穿了一件红色长袍,非常诡异渗人。
这已经是第三具出现在河中的尸体,而且是已经死去的村长。
之前两次发现尸体,村民们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呈现出麻木的状态,但这一次村长尸体的凭空挪动让他们再也控制不住恐惧,绝望地哭喊起来。
“诅咒应验了!”
“是天罚,天罚来了!”
“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冷知微伸手扶住一位几乎要哭晕过去的阿婶,问:“你们到底做过什么?”
阿婶浑身发抖,不停摇头:“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但是,一定有人违反了规矩,村子才会遭殃。早些年,有个孩子私自闯禁山,那一年大雨淹了到屋顶……”
阿婶怕得双腿发软,身体不停地往下坠。
冷知微用力扯着她,越来越吃力,她可不觉得是诅咒,一定是有人在捣鬼。至于私闯禁山的孩子,她估计每年都有,只是赶上雨大那一年被归因到这件事上而已。
她余光一扫,随手抓来两个壮丁,让他们扶这位阿婶回家,随后自己加入守远继和栾湛一起疏散村民。
守远继有气无力地嘱咐村民们待在家中,不要轻易出来。这一次,连擅长打官腔的守远继都说不出安慰大家的话了。他也是在无仰村长大的村民,他对着接二连三出现的凶案,心中惴惴不安。
等村民离开后,栾湛和冷知微去查看村长被打捞在岸的尸体。
栾湛戴上手套,检查尸体,发现手臂关节有些僵硬,微微皱起眉,然后检查尸体身上的衣物。
他在守山青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些黑色的渣子,像是有什么被水泡碎了。他用手掏出来,稍稍凑近鼻子闻了闻,嗅到上面残留着一点点腥甜的气息。
“远继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栾湛问。
守远继没想到自己父亲的尸身也会遭人惦记,落得如此下场,难过甚至超过了心中的愤愤不平。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不知道,看着像是用植物做成的。”
栾湛暂时将它装进早前找顾远莉要的保鲜袋里保存。
“远继叔,你再来看看这个,这是什么的叶子?”冷知微问。
栾湛检查尸体身上的物品时,冷知微注意到守山青的头上沾着两片落叶。
同样是泡在水里被发现,今天早上雷子舟头上却干干净净的。
守远继看了一眼说:“这是我们当地特有的一种树,我们管它叫‘醉心木’。这东西泡在酒里劲大,平时能喝两斤的人,要是酒里泡了一小节醉心木,一两就能喝倒。
“这种树村口附近有几棵,山上的更多。若是到了秋天,会有很多醉心木的叶子顺着河,一路飘下来。”
“它会堆积到这几块石头处吗?”冷知微问。
“不会,醉心木的叶子又小又又轻,只要落入水里就会随着水流被冲走,这几块石头拦不住它。”
冷知微若有所思,那这几片叶子是因为恰巧漂到尸体的头发上吗?
沉浸在悲痛中的守远继悲痛不已,无法再回答他们的问题。
有两名村民去而复返,他们抬来一张可以充当担架的竹床,将村长的尸体放了上去。
他们三人跟着竹床,一起将村长的遗体送进送回祠堂。
到了祠堂后,五人再加上负责守灵的村民俱是一脸惊愕。
他们五人是发现那些挂在棺材周围和门上的铃铛竟然完好无损,而守灵村民惊骇村长的遗体为什么从棺材中消失,跑到外面去了!
“如果是人把尸体搬出来,不可能不碰到这些铃铛的。”一位村民声音发颤道。
另一位村民检查了一下系铃铛的绳子,沉声道:“这些绳子没有被换过!”
“根本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铃铛绳偷走村长的尸体,除非……除非做这件事情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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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抬竹床的村民跌坐在地上,“是诅咒,一定是诅咒。我、我先回家了。”他几乎是扔下竹床,落荒而逃。
栾湛让另一位村民追上去看看,别再发生什么意外。
他们余下的四人分别解下铃铛,合力将村长先送回棺材。
“远继叔,你觉得村长是怎么被运到河边的?”冷知微问。
守远继痛苦道:“我怎么知道,这确实不像人能完成的事情。肯、肯定有超出人类的力量,没准真是诅咒……”
这两天来,悲痛交加的守远继接受了状况百出的村子,他的精神已经到极限了。
“我先送远继叔回家。”冷知微说。
栾湛点头道:“我再检查一遍祠堂,一会儿木屋见。”
“好。”
一路上守远继神情恍惚,冷知微不得不像带小朋友出游那样,不时提醒他继续往前走,或者将他从错误的路口拉回来,即使这些路他已经走了四十多年。
一直守在家里的顾远莉看到他们的身影,立刻迎了出来。
“哎哟,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公爹的尸体被搬出来,总比公爹活过来要好吧,诈尸才吓人呢。”顾远莉心直口快,忍不住对守远继数落道。
守远继不满意她中间那句话,什么叫比他爹活过来要好,难不成盼着他爹死吗?瞪圆了眼正要发火,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又觉得很有道理,这火憋在嘴边,发也不是,咽也不是。
冷知微说:“远继叔这两天确实受了不少惊吓,让他躺下歇会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对对,你说得有道理。”
“阿姨,村长的屋子是这间吗,我能进去看看吗?”冷知微趁机问道。
顾远莉忙着照顾守远继,随口应道:“能,去看吧,里面东西别弄乱了就行。”
冷知微终于能窥见一下村长生前的生活。
村长守山青的屋子在整座院落的北侧,本来阳光就不好,窗前还种了两棵树,仿佛不想看到一丝阳光。
走进屋子里,除了昏暗,还会令人觉得寡淡。
虽然这里桌椅板凳床都有,却像没住过人的样板间。
距离守山青去世不过一天,村里的事情层出不穷,他的儿子儿媳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收拾房间里,现在仍维持他生前的状态。
冷知微戴上之前栾湛给她的橡胶手套,四处翻看着。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物品,屋子主人像是一个生活得极为小心的特工,即使在自己家中也不留下过多的痕迹。
但她发觉守山青收纳物品时非常有条理。
普通人在收拾屋子时,通常是同一类物品放到一处,但如果有空的地方,也会利用这个空间来放置其他物品。
可守山青不会,比如有一个竹筐里放着两把扇子,空空荡荡的,不见别的物品。而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几个尺寸不同的马扎,即使堆得冒尖,放在下面的马扎不好拿,也没有匀出一个放到隔壁。
这样看来,如果她想找重要的物品,不需要乱翻乱找,直奔书桌即可。
守山青有练字的习惯,书桌上常放着毛毡、砚台和字帖。那些字帖应该传了好几代人,纸页发黄,却保存得很完好。
她在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终于发现两个属于现代的物品。
首先是一张体检报告,守山青已经被诊断为胃癌晚期。
这说明他曾经利用出差办事的机会去医院做过体检,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体检报告上面有七八个药盒,其中有不少镇定安眠类的药物。看来村长身上的疼痛已经难以忍受,不得不用药物压制。
其次是一本日记,与写毛笔字用的宣纸不同,是一本皮质外壳的现代纸张,上面是钢笔的字迹。
冷知微随便翻看一页,只读一行便瞪大眼睛。
“7月8日
村里的秘密只有方家人知道,当年太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