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老宅二十多年前经历过那一场大火后,只剩下无人清理的焦黑断梁。
栾湛小心翼翼地踩着焦木之间的空隙,走到老宅遗迹的中间,不时蹲下查看残物。
“有什么发现吗?”冷知微站在旁边的路上,扬声问。
栾湛摇了摇头,叹气道:“时间太久了,痕检师傅来了也看不出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两个人眯着眼站在荒地里,久久找不到新线索。
“先回去吧。”冷知微说。
栾湛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她身旁。
两人绕过一个小山丘,朝村长家走去。半路上,冷知微停了停,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从这里看不到遗迹的位置。
她稍稍侧头不知想些什么,随后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们重返村长家中,顾远莉在厨房忙活,不见守远继身影。
“小莉阿姨。”冷知微站在院门口扬声唤道。
顾远莉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招呼:“你们回来啦,饭菜都给你们摆好了。这会儿日头越来越毒,别在外头吃了,进屋凉快些。”
他们道谢,进了正屋吃早饭。吃到一半,顾远莉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一旁不停摇着蒲扇,顺带也给他们二人扇风。
“这两天村里是不是闷得慌?”她语气温柔和善。
“有一点,但我们能适应。”冷知微说。
“你们俩都是大学生吧,我家儿子跟你们岁数差不多。”
“阿姨,我们早就工作了。”冷知微回道。
顾远莉笑意更浓:“哎哟,城里人就是显年轻。小姑娘,你别怪阿姨多嘴,你生得真漂亮,我看你看不够。我年轻那会儿总盼着能有个女儿,女儿多贴心。”
栾湛肩膀松了下来,暗笑着想,这下总算清楚顾远莉为何待他们格外热忱,原来是沾了冷知微的光,他一直担心她另有图谋呢。
“孩子再贴心,也不如夫妻感情好。我看远继叔对您很好呢,他怎么不在家呢?”冷知微顺势问道。
“嗯,他去挨家核对昨晚夜里出门闲逛的人了,村子不大,他很快就能回来了。”顾远莉笑着答话。
“好的。说起来村长去世得这么突然,远继叔一定很难过吧。”冷知微问。
顾远莉叹口气,说:“是啊,其实他们俩父子之间平时的关系忽远忽近的,但到了生死这个点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村长和远继叔关系不好吗?”
“不是不好,但我公公这个人比较要强,特别有主意,做事从不同人商量。远继呢,性格温和,有时不太果断。远继觉得我公公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可能看不上他,有点难过。但我觉得吧,看不上不至于,但我公公对远继的态度很矛盾,有时很欣赏他的善良,有时又觉得他软弱。”顾远莉托着腮说。
“村长同您讲过这些?”
“没有,我公公什么话都闷在心里,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也不见得对,但是他们俩感情是很深厚的。希望远继不要受太大打击,早点走出来。”
话题变得沉重起来,冷知微换了个话题,明知故问道:“阿姨,我们刚从远秀姨家过来时,路过一片黑漆漆的空地,那是什么地方啊,村里人怎么不去收拾清理?”
顾远莉脸上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唉,那是原来方家的宅子。方家遭了大火,只剩下阿烈一个孩子。在那之后,我公公的爹接过了村长的位置,我公公收养了阿烈。那时候我还没嫁给远继呢,一晃二十多年了。”
“您记得方家从前的事吗?”冷知微追问。
“怎么不记得,以前方村长人很好的,谁家遇到问题都去找他。这个当村长啊,最难的就是断家务事,一碗水端平。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本事,但是方家人能做到。他们几百年来都在村子里担任村长,很有威信,做事也公平。哎,谁想到最后变成了这样。”顾远莉惋惜道。
“您也受过方村长的照顾吗?”
“是啊,那时我还小,有一年赶上大雨,村里的稻子被冲毁了一大半,我家的地颗粒无收。方村长协调全村统一安排粮食,让各家一起度过这个难关。我小时候脾气又急又倔,不讨爹娘喜欢,我晚上饿得嗷嗷哭,爹娘也不管,是方村长从自己的口粮里给我匀了出来。这件事永远我忘不了。”顾远莉感慨道。
“我们刚从祠堂回来,里面怎么没有方家人的牌位呢?”栾湛问。
“原本是有的,但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大家觉得方家受了诅咒,把他们的牌位都移到祠堂后屋去了,后屋现在都被铃铛绳封住了,你们进不去。”
“诅咒是怎么回事?”栾湛追问道。
“村里有规矩,任何人都不能去无仰山。传言方家大火的前一晚,有人看到方村长和他的儿子,也就是方烈的爷爷和爹偷偷从禁山里出来,然后就遭了大火,那些烧焦的房梁是降下的神罚,没人敢去触碰。”顾远莉神神秘秘地说。
“村里的规矩这么严吗?难道几百年来就没有年轻人闯进去看看?在外面的世界,很多人都是越是不让干的事情,越好奇要去试的。”冷知微好奇地问。
“那倒没有,大人们从小就会告诉孩子不许进,就算孩子长大了、有主意了,也只想往外走,没人想进山。”顾远莉想了想又说,“孩子们从小看着‘游神祭’长大,更不敢进去了。”
“是因为上次有孩子失踪的事吗?”冷知微问。
顾远莉摇头道:“不是,其实‘游神祭’以前是……”
“小莉!”
顾远莉话未说完,村长守远继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急忙起身去迎接守远继和他身后的客人们。
跟随守远继而来的三位村民都是昨天晚上曾有过单独行动的。
其中有两位冷知微见过,一个是昨日待在传达室的守林良,另一位是昨晚困在山洞里的顾林榆,还有一位是帮他们收拾屋子的抽旱烟的老伯。
顾林良和顾林榆都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冷知微,但没有上前和她打招呼。
“大家都说说吧,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栾湛问。
先开口的是顾林榆。
“昨天‘游神祭’上,我儿子茂泉被选为乩童,我不同意,他们把我关进山洞里,晚上可算把我想起来了,从山洞里把我放了出来。我立刻从隔壁婶婶子家把儿子接回来,带着他回自己家睡觉。我明明是一直和孩子在一块的,远继叔非说没人可以证明。”说着白了守远继一眼。
守远继解释说:“你家茂泉年纪太小,分不清真假,何况你也说了,他白天累了一直在睡觉,为你做不了证明。对了,你昨天说有人要闯村是怎么回事,正好在这里说清楚。”
顾林榆知道顾远继说的有理,只冷哼一声,为自己被列为嫌疑人这事愤愤不平,然后说:“没有,我看错了,可能是只猫。”
等栾湛问下一个人,她才悄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冷知微,露出一个“我其实没出卖你”的偷笑。
第二个被询问的对象是站在中间的旱烟老伯。
栾湛问:“请问这位是?”
旱烟老伯放下烟袋锅,瞥了他们一眼说:“我叫守山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一晚上都是自己在家,没人给我作证。”
守远继在旁补充道:“树伯六十多岁了,跟我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为人正直,除了我爹,大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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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信服树伯。”
栾湛点了点头,问:“昨晚您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守山树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没有。”守山树干脆道。
他们从守山树的名字,推算出了无仰村的命名规律,村里人第二个字代表辈分,近几代人分别是‘山、远、林、茂’。随后,栾湛看向他身边的守林良,“这位小兄弟呢?”
随即守林良站出来自报家门,然后挠着头说:“昨天晚上我有点睡不着,出来逛逛,后来看到了远继叔就回去了。”
守远继生气道:“你那是出来逛逛吗!出来逛会带这么多行李?你分明是要偷偷跑路!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的心思不在村子里,可是你们都走了,咱们这村子怎么办,你的父母家人都怎么办?就算你想去外面闯一闯,也要跟家里人通个气。你要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他们得多着急。”
守林良缩着脖子,看上去很怕守远继,但是咬着牙,不肯认同他的观点,两人之间的气氛拔剑弩张。
冷知微站出来说:“守林良,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林良百口莫辩,猛地蹲在地上,烦躁地挠着头,说:“远继叔说的对,我是想偷跑出去。村长在的时候,每年有几个外出读书务工的名额。我好多年前就说想出去,村长一直不同意,昨天我想趁乱跑出去,先做了再说,谁想到会碰到远继叔。”
“你昨天晚上碰到村长了?”冷知微挑眉问。
守林良丧气地应了一声。
栾湛锐利的目光早就定在了守远继身上。
守远继后知后觉道:“我也要算吗?”
冷知微和栾湛异口同声道:“当然!”
守远继急忙辩解道:“我怎么可能在村里行凶害人?昨天是我爹过世,我和小莉都在祠堂守灵,但我在祠堂里忍不住回忆起我爹生前对我的爱护,心里堵得慌,在附近散了散心,刚好撞见这小子不做好事。”
栾湛转头看向一旁的顾远莉:“那段时间只剩您一人在祠堂守灵,夜里不害怕吗?”
顾远莉摇头道:“我这把岁数了,什么没经历过。我不怕的。”
冷知微追问:“阿姨,您守灵是待在前屋灵堂,还是后屋?”
“按咱们村里的规矩,后屋停灵,前屋守灵。天黑之后,我和远继把后屋的窗户打开通风,在后屋的四根柱子上和前屋通往后屋的门上缠好了铃铛,然后就到前屋烧香点灯,一直待在前屋。”
“对,村里守灵要在前屋点长明灯,晚上要时不时续灯油,盯着灯油不灭。”守远继补充道。
“您一直在祠堂里,没出去过吗?”栾湛问。
顾远莉肯定地点头道:“没出去过。”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变,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中间有段时间太困了,打了个瞌睡,但灯绝对没有灭!”
“您睡了多久?”栾湛问。
“十五分钟左右吧。”
栾湛和冷知微对视一眼,冷知微稍稍点下头。
栾湛说:“大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感谢提供线索,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如果有问题我再单独去找各位。对了,远继叔能帮我画一份村里的简易地图吗,标一下各家的位置。”
“没问题。”守远继说。
守远继绘制地图时,冷知微旁敲侧击提起刚才未完的关于“游神祭”的话题,但顾远莉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村里的路变得泥泞不堪。但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十来分钟后,天空又放晴了。
他们各要了两个塑料袋套在鞋上,拿上地图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