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朗星稀,万物静谧,小院里浮着一层浓白的雾气,叶片上凝结着水珠。偶尔听到“咕噜”、“咕噜”的声响,是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
房间的窗还亮着,飞琼穿着洁白轻薄的亵衣,坐在灯下看书。
这段时间,何故给他送了很多书,多得都要塞满整个房间了。他委婉提醒了一下,何故还以为真是房间太小放不下,说实在不行可以放在他房间,或者堆在前厅也可以,飞琼只好作罢。
反正这些书挺有趣的,左右也不是他的东西,想送就送吧。
“咚咚咚。”屋外有人敲门。
是仆人吗?
飞琼没有注意过,仆人们从来不会巳时之后找他。
门打开,他的身子瞬间僵硬。
那人秀骨清仪,黛青色的交领长袍被露水打湿了些,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何故。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糟糕!
他以为是小厮,忘记披件外衫出来了,身上就穿了一件亵衣,头发也没有束。
“啊,你已经睡下了吗?抱歉。”顾卿禾说。
知道抱歉还挑这个点来找他······
飞琼暗自腹诽。
但是现在他住在别人的地盘,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就算何故半夜来找他,又能说什么呢?
“无事。”飞琼甩动衣袖,假装无所谓,转身给她倒了杯茶。
顾卿禾进了门,盘着腿在席上随意坐着,“我刚忙完,回家的时候路过这里,想着好久没过来了,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习惯?”
飞琼摇了摇头,“大家都对我很好,饭菜也很好吃。”
当初给他赎身的时候,何故只说可以让他吃饱穿暖,但是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吃饱穿暖”的程度。何故为了花了这么多心思,又花了这么多钱。
若他真的向他请辞,这个何故真的会放他离开吗?
“很多洛阳本地的香料这里都没有。做出的菜虽然味道相似,但终究不同,我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没、没有,何公子费心了,我对饭菜不挑的。”飞琼说,“以前家里很爱煮羊肉,一口圆锅薪火慢烹,用花椒和胡荽调味,切成小块,众人分案而食。”
这是他头一次提到他家里的事,顾卿禾听得津津有味。
家里能吃得起羊肉,还能分案而食,飞琼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家族落魄,不得已走上含春馆这条路吗?
“我不习惯吃羊肉,但是长辈说‘食不可奢弃’,必须全部吃完,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飞琼如此温敛自持,直觉告诉她,所谓的“不习惯”大概也和一般意思中的不太一样,她直接开口问了。
飞琼解释,“吃了羊肉,我身上会长出很多红色的疹子,奇痒难忍,抹了药膏也消不下去。”
“啊······”她面露疑惑,“其实不爱吃的东西不吃也行,为什么非要煮羊肉呢?”
“不知道······可能是长辈很爱吃吧······”
“那你呢?你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吗?”顾卿禾问。
“嗯······”他刚想随便说什么糊弄一下。
“不说‘都很喜欢吃’这种客套话,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飞琼愕然,随即莞尔一笑,“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很喜欢吃鱼脍。洛水清澈,产出的鲤鱼极其鲜美。只是长辈说鱼中有虫,最好煮熟再用,不让多吃。”
他端端正正跪坐一旁,语气温吞。
乌发如云,肤如凝脂。烛光摇曳,勾勒出他朦胧的侧脸,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他向来穿得多,领子像菡萏花瓣似的层层叠叠得拢着,只有两次是例外,一次穿着一件绯红纱衣,另一次就是现在了。
仅仅被一层衣料包裹,更显得他腰身纤窄,柳骨风姿。
顾卿禾怔怔地望着他发呆。
“······何公子?”
“啊?”
顾卿禾睫毛一眨,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懊恼。
······烦死了。
她怎么老是像傻子一样,对着飞琼发呆啊。
真是失礼。
飞琼身体紧绷,攥紧了衣角。
风一吹,周遭气息湿得发沉。烛火跳动,屋子里的光线更黯,窗牖上映出两道交叠着的狭长人影,危险气息开始蔓延。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大半夜突然来他的房间,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不会真是他看走了眼,其实何故是个擅长伪装的变态吧······
就像给南霞赎身的那个男人一样,骗到手之后,立刻露出禽兽的真面目,把对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要是何故真的对他出手怎么办呢?何故身手这么好,他根本打不过他,他还穿这么单薄,撕起来都很方便。飞琼咬着唇,不禁担忧起来。
刀呢?
刀······
完了,刀在枕头底下。这下好了,真是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飞琼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该贪恋这里的生活,他应该什么都不管,连夜逃跑的。
顾卿禾托着腮,完全不知道对面陷入了怎样的纠结之中。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白天好看,晚上也好看,穿青色衣衫好看,亵衣也······更好看。
他的腰好细,那天为了救他,她用轻功在半空中接住他,他的腰又细又软,薄纱层层交裹,像抱着一捧白雪,身上透着淡淡的泽兰香气。
手腕也好细,骨节嶙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的目光灼热难耐。
飞琼如坐针毡,“你、你到底在看什么?”
“啊、抱歉。”
她清咳一声,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又重新放下,“我想说······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尝尝洛阳的鱼脍。”
“太昂贵了,还是算了吧。”
飞琼撩起耳边的发丝。举手投足间,他脖颈上的丝带散开,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
“哦对了,你脖子上的伤······”她站起身,想要看清楚。
飞琼以为何故要对他出手,登时脸色大变,踉跄着后退,垫子也被他不小心踢落在地。
顾卿禾被他剧烈的反应吓到,怔在原地。
······有这么吓人吗?
顾卿禾十分郁闷。
虽然没有到书中所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地步,也不至于把人吓到吧。小时候,街上的孩子可愿意和她在一起玩了。
飞琼目光闪烁,嘴唇咬得发白。
顾卿禾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啊······你是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吗?”
“······”
“你觉得我冒夜前来,不怀好意?”她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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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卿禾朝他歪了歪头。
飞琼别开脸,拳头攥得很紧。
“为什么不说话?”
顾卿禾一步一步地靠近,飞琼便一步步往后退。
他退她进,很快把人抵到了门上,没有了退路,再退无可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飞琼紧张兮兮,明明害怕,又强撑着镇定的样子,还怪好玩的。
不行,顾卿禾想,自己真是太恶趣味了。
她上前解释,却被飞琼大声喝止。
“何公子!”
他长睫浓密,睫毛扑凌凌地抖,像蝴蝶的翅膀,看起来真是吓坏了。
等半天也没有下文,顾卿禾轻声开口,怕惊动了他,“······怎么啦?”
“还请何公子不要靠近了!”
“为什么?”她问,“你怕我啊?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啊。”
“······”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顾卿禾眼底划过一丝笑意,退开几步坐了回去。
“好了,不吓唬你了。你不必担心我会图谋不轨。”
“我知道······”飞琼勉强撑起一个笑,身体一动不动贴在门上,“您是很好的人,不会这么做的。而且,这样有违礼制。”
“我很好吗?”
“······您把我从含春馆里救出来,飞琼很感激,这辈子都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
“哦。”她说,“那如果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呢?”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是女子,穿着男装只是为了出行方便而已。今日过来的目的,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女子?”飞琼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啊,我是女子,我叫顾卿禾。”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本音,“我原来的声音是这样的。现在相信了吗?若是还不相信······难道你要验身么?”
他的表情还有点懵。
难怪······难怪她没有喉结,难怪她和那些见色起意的嫖客不一样,从无轻薄之举,还一直以礼相待。原来,何公子不是何公子。
何公子、竟是何女郎。
他早就该察觉的,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抱歉,因为我的疏忽,这段时间吓到你了吧。”顾卿禾挠头,“嗯······总之你不用害怕······你放心,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
“别傻站着了,过来坐吧。”她说。
飞琼慢吞吞挪了过来,战战兢兢在最远处坐下。
“······你也不用离我这么远。”
“啊······好。”
飞琼又朝她挪过去一点,表情仍然惊疑未定。
顾卿禾不自然地清了下喉咙,不管怎么说,她骗了他,他惊慌害怕也是应该的。
“之前给你的药膏还在吗?”
“······在的。”他说。
“记得按时擦药,这药专治外伤,止痛效果很好。夜深了,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
飞琼把人到门口,看着顾卿禾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深深的绿意之中,兀自怔忪道,“他、她是女子······”
石板潮湿,浓白色的水雾在石阶上涌动,几乎要侵蚀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