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11. 偷生
    小院的生活很悠哉,时间变得漫长。

    青砖铺地,从缝隙里冒出鲜绿的苔痕。连接前厅和后寝的是一座小石桥,底下水流潺潺,两边有假山,种着不知名的花草。

    在这里呆久了,人也变得倦怠,每日辰时起床,亥时入睡。

    飞琼穿了身雪青色的交领长衫,在院子里四处溜达,柔软的衣裾曳过石子路。何故送了很多衣裳来,让他喜欢什么就挑去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尺码的。

    炊烟袅袅,仆从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准备午饭。

    “这是什么?”飞琼路过厨房,好奇问道。

    烧火的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灶膛里烧着木柴,还有一些竹片,上面有字。

    “喔,这是何故公子平时练字用的竹简。写完了,就留给我们烧火用。偶尔还有宣纸什么的,宣纸轻薄,引燃效果特别好。”

    “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可以。”小厮说,“公子想要多少都行。”

    飞琼拾起一片宣纸,何故的字迹舒展,笔锋飘逸,但是写得一般,进步空间很大。

    纸上写着九个大字,“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这话出自《礼记》中第四十二篇《大学》,小时候,父亲还一字一句地教过他这篇。

    他又翻开另一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游侠列传》里的话吗?

    岑家有一座很高的藏书楼,再冷门偏僻的书都无有不全。只是像《游侠列传》这样的闲书外祖父他们是不准他看的,但是飞琼会让贴身小厮放风,然后一个人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偷偷看。

    虽然何故字写得一般,但是毕竟收留了他,他也不是不能帮他改改,告诉他怎样才能写得更好。

    飞琼拿了几张纸揣在袖子里,对小厮说,“我拿这些就好。出门的时候,能否顺道帮我买些笔、砚和竹简?”

    “公子要写字啊······当然可以,公子太客气了。”

    “多谢。”

    不过少顷,小厮们便将他所需要的东西统统买了回来。

    坐在案前,望着熟悉的书写工具,飞琼只觉恍如隔世。时隔多日,他终于可以重新拿起笔砚,做着只有岑长宴才能做到的事。

    前半段的人生像被暂时封闭在盒子里,只要不刻意回忆,就不会再想起。

    他也问过自己,他是不是太没血性了,他是不是应该为父亲母亲、为全族报仇,杀入皇宫,然后宰了那个狗皇帝,再不济,也应该替他们翻案,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但是世上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牢狱里,他的老师来看他。

    他问,曾祖父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是不是真的该死?

    老师说,不,你的祖父不是因为犯了错死的。他得罪了王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你想要替他们翻案,就要借助新的力量。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军队,那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来以为阖族连坐已经是他的人生谷底,但是更可怕的事来了。

    他被一个忌恨他的同窗扔到了男倌馆。

    那个人耀武扬威,在他面前愤愤不平学宫时的遭遇。那人说,自己的痛苦都是飞琼造成的,所以,需要飞琼的痛苦来弥补和偿还。

    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了。

    听到他这么说,那个人更加生气,放言道要让他尝尝屈居人下、被迫雌伏的滋味。

    曾经风光无限的飞琼公子被扔进交趾郡有名的销金窟。他尝试向以前的朋友求救,每一封信都犹如泥牛入海,最终消失不见。

    现实迫使他折腰,傲骨也被一点一点磨灭,他不再心存幻想,每日只想能再多苟活一天。

    直到,他遇到了何故,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人。

    他与他年纪相仿,看到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救下他,把他带出含春馆,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却对他别无所求。

    人与人之间,真是很奇怪。

    他是岑长宴时,每个人都恨不得踩他一脚,当他是一无所有的飞琼时,却能遇到扶他一把的好心人。

    “飞琼公子,该吃饭了。”门外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

    “知道了。”飞琼放下手中的毛笔,来到前厅。

    暖金的阳光穿过窗棂,尘埃在空中飞舞,鲜花盛放。桌上放着几盘炙肉、豆饭之类的洛阳美食。

    他想起他和何故说过,自己是洛阳人。这些饭菜大概是何故怕他在这吃不惯,特意嘱咐的。在含春馆里待了几个月,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呢?若是这点苦都吃不得,他恐怕早就饿死了。

    院里的小厮乖巧伶俐,何故大抵也和他们叮嘱过,他们没有轻视他,也没有好奇他的过去,而是恭恭敬敬地真的把他当作另一位主子对待。

    像以前一样,他又开始被称作“飞琼公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作一个正常的、有尊严的人对待,也很久没有再听别人喊他公子了。

    阳光刺目,飞琼喜欢整天缩在房间里,但是张媪让他多出来走走。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和含春馆里的不一样,和太学里浮在表面的亲切友好也不一样。

    他们总是“飞琼”、“飞琼”这样叫他。他也逐渐开始相信,他不是太傅曾长孙,不是岑长宴。

    或许他只是飞琼,一个被好心人收留在此的普通人。

    *

    难得的休沐日,春晖融融,和风旭日。

    和父亲吃完饭后,顾卿禾打算把房间里的书整理一下,挑一些书卷给飞琼送过去。无聊的时候,飞琼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说起来,她还没有问过飞琼的名字叫什么呢。字都这么好听,不知道名字得好听成什么样。

    只是顾卿禾不太好意思问。

    她自己都在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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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怎么要求别人说实话呢?

    顾卿禾想和飞琼坦白的,但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开门见山道,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不是男子,是女子,因为女扮男装出行方便,而且我在官署当值,需要这么做。

    名字······也是骗你的,我叫顾卿禾,是交趾太守孟正听的女儿。

    这么说的话,会把他吓一大跳的吧。

    房间里的博物架很高,除了书卷,还放着零零碎碎各种摆件,有母亲和兄长送的一组小陶俑,还有师父游历带回来的青铜小弩。

    顾卿禾到处翻找,忽然,一个东西飘了下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兄长的信。

    啊,兄长让她当天就看的,谁成想她一拿到钱就抛到脑后了呢。她有些心虚地拆开。

    开头便是,“亲爱的吾妹。”

    “虽然我和青砚再三强调先看信再拿钱,但是现在钱想必已经早早拿到手了吧。不知道什么镯子居然要二十金?钱给你了,还多给了你十五两黄金。但是,等我回来后,务必把此事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好好解释清楚,兄长洗耳恭听。”

    后面还画着一个简陋的笑脸。

    身后凉飕飕的,顾卿禾突然打了个激灵。

    “我把东街的几间铺子转到了你的名下,得空去店里看看。自家的生意,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原定父亲生辰日前归家,但差事未了,需延迟到七月,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家里,切莫贪玩。”

    右下角署名,令兄顾卿风。

    ······啊呀,不愧是兄长,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她骗他钱的事,还是得想办法糊弄一下,到时候需要文缈帮她做个假证。

    至于店铺的事······兄长怕她钱不够花,还特意把东街的旺铺给她。那个地方她看过,门店宽敞、地段很好,只是她对经营不感兴趣。

    “女郎,院子里的晒书床都支好了。”白窈说。

    “白窈,我们家有善于经营商铺的人吗?”

    白窈摇摇头,“没听说过,我打听一下吧。”

    “算了,我随口一问。”她把书卷从架子上取下,抖落灰尘,整理到箱子里,和白窈一起抬到院子。

    阳光很好,交趾经年潮湿,这些竹简和丝帛竟也没有发霉。顾卿禾小心翼翼地把书卷展开,一字一句仍然清晰,飘着淡淡的墨香。

    七年前,朝廷还没有颁布藏书律,对各类的藏书的管辖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父亲喜欢书画,对古籍也颇有研究,从洛阳迁往交趾的时候,虽然路途遥远,仍然运了几车书回来。

    实在带不走的,就送给了当时关系还不错的阙岿,也就是阙见山的父亲。

    顾卿禾随手拿起边上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游侠列传》。书皮陈旧,有明显翻阅的迹象,可以看出书主人对它有多么的喜爱。

    顾卿禾很喜欢看这本书。

    不知道像飞琼这样玉骨冰姿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