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缈很快把文耀叫了过来。
文耀不知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套着,领缘处沾了红粉口脂,腰带也没有系好。
“站好了。”文缈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
文耀撇撇嘴,软趴趴没有骨头似的,又歪到桌子的另一边。
“文耀,你可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文缈开门见山。
“啊?阿姐你没钱啦?”文耀哭丧着脸,“还以为叫我来能有什么好事呢······我哪有钱?我可不借!”
“······是你何兄想挣钱,需要三十金。”文缈说。
文耀眼珠子一转,“何兄要啊?早说啊,我有法子!”
“真的?”顾卿禾怀疑地看着他。
“去赌坊啊!一千钱的成本,就能赚百万钱。三十金,不消片刻的事儿。”文耀洋洋得意道。
“······”文缈拉起顾卿禾就走,“我就不该把你叫过来,真是浪费我们时间。”
“哎哎哎,别走啊”,文耀连忙把二人拦下,“我赌运可好了,真的。我最近还学了个新招,正愁没地方使呢。”
文缈问,“你要真有本事,怎么会没钱呢?”
文耀低下头,声若蚊蚋,“······还不是因为前阵子把钱花完了。”
“······什么?”
文缈没听清,顾卿禾却明白他说的是挂牌之日买下飞琼之事。想起和飞琼初见的样子,她的脸色更差了。
“啊呀!好阿姐,你就放心吧。大不了就算我借的。赢了算何兄的,输了······输了算我的,这样可以了吧。”文耀祈求道。
“······你能有这么好心?”
“嘿嘿”,文耀笑笑,“这不是手痒了嘛,好久没玩了。”
看顾卿禾还在犹豫,文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瞧好吧何兄!我保证给你赚个盆满钵满的。”
于是,三人很快站在交趾郡最大的赌场外。文耀看了眼门口的牌匾,抬脚走了进去。
赌场里的人很多,粗俗的叫骂声混杂着笑声,骰子在碗里噼里啪啦作响。空气污浊,闷得人心烦。
文耀熟门熟路地挤进一张牌桌,回头瞅了文缈一眼。
文缈:“······?”
文耀理直气壮道:“给钱啊!”
文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把钱。
顾卿禾站在后面,注意到桌上的字符和周围人的呼声,似乎是比大小的游戏。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庄家催促道。
文耀环顾四周,然后试探地将几枚钱币放在了“小”的位置。
很快,文耀输了,桌上的钱被收走了。
第二局开始。
庄家摇晃了几下骰钟。
人声喧哗,有不少人压在“大”的位置,而更多人则选择了“小”。
这次文耀下注五百钱,也放在了“小”的位置,他死死盯着庄家的手,视线灼热,几乎要穿过筒子。
骰盅打开,露出浑圆冷白的三枚骰子。
“五点,大。”庄家宣布。
零星有几个人欢呼着,大部分人怨声载道,随即又涨红着脸继续下注。
文耀往后伸手,“再来点再来点。”
文缈抱着胸,默不作声,用一种“敢耍我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他。
感受到身后的冷意,文耀连忙贴近她的耳朵解释,“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第三局。
第四局。
一赢一输。
第五局,第六局。
第七局,第八局。
每次都是一赢一输。
文缈被这拖拖拉拉的输赢弄得有些心烦,推了下前面的文耀,压低声音,“你到底能不能赢?”
“当然啦。”
“下一把大还是小?”文缈问。
庄家手腕一翻,重新开始摇盅,骰子在里头晃动,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
“啪”的一声,骰盅扣在桌面上。
文耀盯着他的动作,吐出一个字,“大。”
文缈把钱袋塞进他的掌心,抓住手臂往桌上“大”的位置一拍,是十锭金子。
周围的赌徒一片哗然,连带着庄家也抬眼看他。细密的汗从文耀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
骰盅一开,十六点,果然是大。
这一次,身边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有不少赌徒一脸兴奋地向他打探下一场的结果。
文耀察觉到危险,稍稍后退了一步。
“小孩,刚赢怎么就要走呢?我们把帐算清楚。你手上戴的什么?”庄家一下下抛掷着手中的骰子,饶有兴致地问。
文耀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几个壮汉慢慢靠近,膀大腰圆的,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应该是赌场请的打手。
为首的壮汉刚把手靠近文耀,他就地一滚,泥鳅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卿禾:“······”
文缈:“······”
真是······熟练啊。
紧接着打手们目露凶光地看向顾卿禾二人。
顾卿禾见势不妙,拳打脚踢,几下从人群中打开一个出口,拉起文缈的手就跑,却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一旦此事闹大被孟正听知晓,少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路上行人稀少,打手们紧追不舍,顾卿禾只好往树林里跑,不断有树的枝条打在脸上,也来不及拨开。
刚下过雨,脚下泥泞,灯笼的微光若影若现,文缈几次踩进泥水里,又被顾卿禾拎起来。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跑不动了。”文缈摆着手,无力地喊道。
“站住!别跑!”打手们在身后叫嚣。
要是真的被赌场的人抓到,回头他们上太守府要钱。哈,那她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顾卿禾咬了咬牙,愣是拉着文缈穿过幽径和小桥,连滚带爬,一路跑到小河边。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顾卿禾往后一瞧,空无一人。
看来赌场的打手们并没有追上。
文缈弓着腰喘气,鬓发凌乱,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她向来容雅丽端,难得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顾卿禾看着她笑,指了指面颊的位置。
文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掏出帕子擦脸,忽然对着黑暗处眯起了眼睛。
顾卿禾看她走到不远处,拧着一个少年的耳朵又走了回来。
文耀居然也跑到了这里,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遇到危险直接丢下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文缈咬牙切齿。
“······”文耀缩着肩膀不敢吱声。
“这就是你说的盆满钵满?!”
“这就是你学的新招?!”
文缈手上更加使劲,“我现在也没钱了!你说怎么办吧?”
“啊啊啊啊啊······”文耀痛叫出声,“能怪我吗?要不是你突然拿这么多钱下注,他们也不会发现我出老千!阿姐阿姐,我的好阿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耳朵要被你拧下来了。”
“······出老千?”
“我······我在戒指上装了一小块镜片,可以照到骰子的点数······”文耀唯唯诺诺地说。
顾卿禾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要不是今天跑得快,按照赌场的规矩,他们三个的手都得被留在那里。
正说着话,顾卿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窈?你怎么来了?”
“顾······何······”,白窈骑着马,看着顾卿禾的一身男装,纠结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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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知道叫什么,只好说,“······青砚回来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好。”刚要走,顾卿禾忽然看了眼文耀,转头朝文缈招了招手,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文缈脸色变了又变,好不精彩。
文耀眨着眼,目光疑惑地在二人间转来转去。
说完后,顾卿禾告别二人,一个翻身上马,飞快往孟府冲去。
身后传来文缈的叫骂声,“好啊你!你居然去含春馆!你去玩男人!难怪钱花得这么快!”
“你、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行?”
“居然敢顶嘴!你胆子大了!我这就告诉爹娘!让他们好好罚你!”
“哼,你就会这招!啊!别打了,别打了!阿姐!我不敢了!”
顾卿禾轻笑,又扬起一鞭,“驾!”
院落门口,她派去红河给兄长送信的仆人青砚正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箱子。
顾卿禾匆匆下马,问道,“怎么样?钱拿到了吗?”
“女公子。”青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公子给您带了箱子,还有一封回信。”
“箱子给我”,顾卿禾说,“信、我回来再看。”
青砚犹豫地开口,“女公子,大公子让您看完信再拿箱子的。”
“你就当我看过了呗。放心,我绝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钱是送来了,只是距离金老板要求的还差十两黄金。难道真的要她把自己那些金银首饰当了吗?
她打开来检查,发现箱子里竟然多了十五两。
不愧是兄长,真是太贴心了,怕她钱不够,还特意多给了钱。
这下好了,不用拿自己的东西典当了。
她心中一喜,把多余的钱揣进怀里,招呼着青砚帮自己把箱子拴在马匹上。然后翻身上马,长鞭一扬,马匹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不多时,便到了含春馆门口,她提起箱子走了进去,“金老板,三十金,你看看。”
金老板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仆从上前将箱子打开清点完,朝金老板点点头,确认数量无误。
金老板扇子轻摇,好整以暇道,“走了也好,省得成天寻死觅活的。只是他的身份非比寻常,你想保下他,没有那么容易。”
“我会想办法的。”顾卿禾说。
飞琼被人带了出来,他背着一个小包裹,颈间缠着一条长长的玉色绸带,腰如束素,更显消瘦。
“还好吗?金老板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他,眼中的关心不像是在作伪。
飞琼轻声道,“我没事。”
“那我们走吧。”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飞琼深深松了一口气,街上弥漫着烟火香气,人声喧嚣,熙熙攘攘,寻常的景色,也让人感到无比自由和轻松。
离开了含春馆,顾卿禾才想起,自己竟然还没问过飞琼关于以后的打算,“飞琼,你有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或者朋友?我可以送你过去。”
他沉默着摇头。
“或者,有没有靠得住的长辈?”
他仍然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在附近有一座小院,你可以住在我那里。虽然做不到锦衣玉食,但是吃饱穿暖是没问题的。”顾卿禾说。
飞琼抬眸。
灯影飘荡,何故的眼睛干净纯粹、不带情欲,人心叵测,他看不清他的皮囊下到底是好是坏。
只是如今他是待罪之身,又无处可去,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栖身之所。他被关在含春馆里这么久,对外面几乎一无所知。
何故给他赎身,对他还算礼遇,先在他那里住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之后的一切,再徐徐图之。
飞琼睫毛低垂,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
“······我、我愿意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