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顾卿禾突然来含春馆找他。
小厮传来消息的时候,把飞琼吓了一跳。
何故怎么会来呢?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换上轻软的浅红薄绡外衫,这是南霞那天送给他的。
脚步声响起,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忽然怔住。
那衣裳如第二张皮肤似的紧紧贴合着他的肩膀和腰线,锦衣似霞,更衬他白皙胜雪。
“······怎么了?”飞琼心中忐忑。
他也知道这个衣服很奇怪,他这可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上穿的,要不是因为南霞说好看,他才不会穿。如果何故敢说不好,他就死定了。
“你和之前看起来不太一样······”顾卿禾说。
他抿唇问道,“嗯······这个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颜色很好看,很衬你的肤色。”她笑着说道,把包裹放在桌上,取出一个青釉小罐。
“之前看你泡茶的手法这么专业,想必是位爱茶之人。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所以我就买了最贵的那个。你看看喜不喜欢?”
飞琼打开罐盖,还未冲泡,就已经香气扑鼻,嫩芽肥壮饱满,一看就是好茶。
手里的瓷罐忽然沉甸甸的。
“挺好的。”他说。
怕顾卿禾觉得自己太过冷淡,又多吐了两个字,“多谢。”
她环顾四周,开口问道,“这个时辰,你还没吃晚饭吧?”
飞琼点点头。
于是顾卿禾让小厮做几个菜送来。
“你喜欢吃什么?”她问。
飞琼把茶叶罐收到柜子里,“什么都可以的。”
她转头问小厮,“你家公子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公子一向不挑,厨房给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更偏爱清淡的餐食······”
“那就来几道清淡的小菜吧。”顾卿禾说。
“好嘞!”
“你要喝酒吗?”她又问。
“我······”飞琼僵了僵,喉咙发涩。
······喝酒?
他居然想让他喝酒?
上一次他就栽在酒上,这次还想故技重施么?他绝不会再次上当。
要让何故为他赎身,又不能让他真的靠近他,这个尺度真是非常难拿捏······
要是今晚何故提出想留下来怎么办?他就说他身体不适,不宜亲近······
如果他非要硬来·······
他就拿板凳敲晕他!
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同归于尽。他恨恨地想。
“·······那就一壶清酒吧。”见飞琼不说话,小厮微笑提议,躬身退下了。
气氛有些凝固,一缕柔和的馨香若有似无地飘来。
顾卿禾不擅长找话题。尤其是对面一个这么漂亮的人,她下意识谨慎,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干巴巴的。
算起来,这才是他们见过的第三面。
她怎么会知道要和一个刚见过几面的人聊些什么呢?
很快,小厮把酒菜送了上来。
酒液入盏,清新澄澈,如天青欲雨,呈现出自然的青绿色。
广信县的“缥清酒”色泽清透,口感醇厚,连皇家御酒都不能与之媲美,没想到居然在千里外的朱鸢县也能喝上。
顾卿禾浅啜一口,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酒清冽爽口,甘甜醇厚,果然名不虚传。
飞琼却坐立难安,榻上像放了钉子似的。
杯中酒液干净澄澈,看起来无害,实际上危险至极。上一次他就是因为喝了酒,才让人有机可乘,不知道这次里面又加了什么······
他一滴都不会喝。
顾卿禾朝飞琼的方向一瞥,干巴巴地开口。“这菜味道不错诶。”
“······”
飞琼呆呆坐着,思绪往外飘。
南霞说过,你想要男人为你做事,就要给他一点甜头。
甜头······
飞琼扫了眼桌面,持起筷子,硬着头皮把鸡肉夹到对面的碗里,“你、你尝尝看······这道椒香蒸鸡很受欢迎,很多客人慕名前来就为了吃这道菜。”
顾卿禾有些错愕,吃了一口,“谢谢。很好吃。”
杯里的酒喝完了,她又给自己续上。
“这酒也不错。你怎么不喝啊?不会喝酒么?”她问。
果然!
飞琼顿时警铃大作。
他就是想灌醉我。
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满肚子龌龊,太坏了。
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我身体不适,大夫说不宜饮酒······”他很少说谎,目光游移,声音飘得发虚。
“你生病了?”顾卿禾很担忧,“什么病?楼里的大夫可靠吗?我给你介绍个大夫吧。”
他本就瘦弱,风一吹就要倒,若是生了病该多难受啊,她实在不忍心看他抱恙。
母亲生病那段时间,交趾的大夫被请遍了,什么病找哪个大夫,她全都清清楚楚。
“不、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风寒。”他捂嘴轻咳,抬手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晶莹的锁骨和皮肤。
难怪他生病,这衣服虽然好看,但是布料实在是太少了。
顾卿禾把手搭在飞琼的手臂上,还能摸到一片鸡皮疙瘩。
春寒料峭,他大概很冷吧。小倌们谋生不易,这个天气还要衣着单薄地招揽宾客。其实他对她无需如此,她并不是客人。
在她眼里,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我下次给你带一件厚点的衣服吧。屋舍简陋,你身子骨弱,应该多穿一点。”顾卿禾说。
飞琼咬着牙没有回应。
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不知道男男授受不亲吗?
她又解下脖子上毛茸茸的护颈递过来,语气诚恳,“围在脖子上就不冷了,给。”
飞琼:“······?”
这是他的设计······
这衣服是专门给他看的······
这个何故到底懂不懂过美人计?妹喜为了报仇献身,据说她“妆霓彩衣”,夏桀一见钟情。
听起来容易,怎么做起来这么难?他不是已经身穿彩衣了吗?怎么还能视若无睹呢?
莫非是他容貌不够?
书上的相关记载太简略了,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他暗自嘀咕,又不由升起一丝隐晦的庆幸。还好何故不是见色起意的恶人,也不会使那些下流龌龊的手段。
他一说自己生病,何故就信了。
这么好骗······
说不定他真的能利用他离开含春馆,又能全身而退。
何故仍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好像没有护颈他就会冻死一样。
没办法。
他只能伸手接过,围在脖颈上。
护颈温热,带着对方的体温,又传到他身上,闻起来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倒像是檀木的气味。不知怎么,他居然想到“肌肤相贴”四个字,不由浑身一哆嗦。
可是对面人还在,他只能暗自忍耐下来。
吃完饭,顾卿禾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嘴巴比脑子更快冒出了这句话。
飞琼心中一惊,自觉失言。
怎么说的好像他赶他走一样?他还指望着靠他脱离苦海呢。
“嗯,明日早起,熬夜就起不来了。”顾卿禾说道,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也站起来。
走吧走吧快走吧,下次别这么晚找他了,怪吓人的。
门关上,屋里重新恢复安静。他转过身,梳妆台上的镜子映出一道纤瘦的人影,轻薄得四处漏风的彩衣,配着厚实绵软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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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护颈。
不知是夏是冬,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他心中莫名涌上几分气恼,一把摘下脖子上的护颈,抽屉一拉,扔进了柜子深处。
*
孟府
春和景明,难得的闲暇日子,孟正听得空回来用膳。
兄长不在,父亲公务缠身,府里的大事小事都由顾卿禾处理,这种时间总是短暂,但是顾卿禾喜欢一切事情在自己手上变得井井有条的感觉。
婢女们鱼贯而入,将佳肴悉数送至庭中水榭。
院子里的茶花开了,一丛一丛红色的,娇艳欲滴。边吃饭边赏花,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母亲喜欢牡丹花,生病的那段时间,父亲曾经从洛阳运了两盆紫牡丹过来。运输牡丹,一路快马加鞭,只花了一个月,而一家人从洛阳至交趾,迢迢万里路,却走了近半年的时间。
途径一个小村时,那里爆发了严重的疫病,村民们曝尸荒野,到处白骨累累。
为了救人,母亲也染上了病,等一行人到了交趾郡,母亲已经病入膏肓,父亲请遍了当地的大夫,连巫医都尝试了,仍然无济于事。
他只能用千金一换的药剂勉强吊着妻子的命,多年积蓄近乎散尽。
牡丹喜燥恶湿,让它在不适宜的地方生长,对花本身是一种折磨,对爱花的人亦是。
在无尽的煎熬中,第二年,母亲也离开了。
顾卿风受当时的大将军赏识,升至别部司马,前途似锦,对方还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而母亲病逝,妹妹尚且年幼,他不得不告别军营,回去料理家事。
也还好他这么做了。
父亲哀伤过度,已然病倒,顾卿禾那时才十岁。
他到家时,顾卿禾正站在板凳上给父亲煎药,小小一个,甚至没有灶台高。莲藕似的手臂上全是被烫出的水泡。
那是一段想起来就让人伤痛的记忆。
顾卿风如今在父亲署中供职,虽然没有从前风光,好在家人们平平安安、都在身边。
六碟精致的小菜盛在描金漆盘里,再整整齐齐摆在石案上。
顾卿禾专门从酒楼里请来了洛阳大厨,尝试复刻儿时的味道。时光飞逝,记忆模糊,味觉也变得迟钝。究竟是否和六七年前的味道一样,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孟正听夹起一块脍鲤鱼,蘸了料碟里的齑酱,“最近在忙什么?”
鱼片晶莹剔透,筷子上的花纹也清晰可见。
虽然顾卿禾仕途无望,但是孟正听十分热衷于和她谈论公务,分享见解。
顾卿禾不敢说关于飞琼的事,就随便挑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孟正听吃得津津有味。
“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问。
“快的话这个月,慢的话,下个月中旬······”
“啊······那岂不是连爹的生辰都来不了了?”她有些失望。
“阿女想好要送什么了吗?”孟正听问。
顾卿禾撇嘴,“自然想好了,但不能告诉你。提前说就没有惊喜了。”
“红河那边的巡查比较麻烦,之前还出现过佃户逃跑的事,需要重新统计户籍,编纂在册。还要修缮水利,收集佃户们的建议······事务繁重,你阿兄这个护曹掾不好当啊······”
“那为什么爹不多安排几个护曹掾过去呢?”
“佃户会逃走、会打架,豪强也会侵占土地。只要有的人地方就有争端。你派的人再多,能有佃户们多吗?”
“可是爹不是已经给哥发了任书了吗?”顾卿禾问,“上面有律法。他们敢不听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被压到了极限,底下的人就会触底反弹,他们一反抗,上面的人就会摔下来。”
“听起来真是遥远啊······”她感叹道。
孟正听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后会慢慢接触到的。吃饭吧······今天的饭菜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