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街上摆摊的小贩也陆续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虽然杨梅、五敛子之类的水果要等到五月才真正成熟,但现在已经有蜜渍鲜果上市。将未成熟的青果泡在琥珀色的糖水里腌渍,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文缈被诱惑者尝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让顾卿禾也试试。
顾卿禾咬了块,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
文缈捂着嘴咯咯直笑,“那天晚上怎么样?”
“······啊?”
“就是含春馆那天啊······有没有遇到喜欢的?”
“呃······还行吧。”顾卿禾含含糊糊地。
“还行?这个评价可不高。”她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八卦气味,“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很行。”顾卿禾纠正。
文缈讶异道,“真的?看不出来啊?”
“是真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真是神奇,能让你心动。”文缈眸光探究。
“······”
“啊呀,好奇死我了,我想看我想看!”她抓住她的手臂晃来晃去,月白色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摇。
被文缈缠得没办法,顾卿禾只好妥协,“好吧好吧,你收敛点,他胆子很小的。”
“知道啦!”文缈欢呼道,“放心吧,吓不着你的小美人。”
*
看到顾卿禾来,飞琼有些意外。
大中午的来找小倌,又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这个何故不怕被人瞧见吗?
“何公子有事找我?”
“呃······”顾卿禾摸摸鼻子,“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忽然,文缈从顾卿禾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后面还跟着欺霜。
他皱起眉,“······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叫文缈。”
她又看向文缈,“他······他就是飞琼。”
飞琼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
何故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他介绍客人吗?
馆中常有这样的人,遇到一个小倌,觉得对方听话温顺,就把他介绍给别的客人以作人情。
想要拿他去讨好别人,他做梦。男子他飞琼不会喜欢,女子也是一样。
“我们进去说吧。”顾卿禾说。
进了房间,飞琼也不招呼,板着脸默默地泡起茶来。
文缈好奇地看个不停,目光炙热,完全无法忽视。
飞琼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你在看什么呢?目不转睛的。” 顾卿禾鬼鬼祟祟凑到文缈耳边。
“这张脸长得确实······确实好看啊······难怪你喜欢了······”她感叹。
“啊呀!”
文缈看向欺霜,“你掐我干嘛呀?”
欺霜立即抛回去一个泫然欲泣的眼神,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啊呀!当然是我们欺霜最漂亮啦。”文缈抱住他轻声地哄。欺霜很高一个人,就这样小鸟依人地倚偎在她怀里。
飞琼:“·······”
顾卿禾:“······”
“金老板最近有没有找你麻烦?”顾卿禾转过身问。
飞琼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没再管过我,应该是放弃我了吧。”
“那就好。”
看他神情恹恹,兴致不高的样子,大概病还没有好全。顾卿禾不便再打扰,寒暄了两句,拉着文缈和欺霜离开了。
“虽然长得好看,但看起来不是好拿捏的人呢······”出了门后,文缈评价道。
“主人不会喜欢上那个飞琼了吧·····”旁边的欺霜一脸忧愁。
“不会不会,我喜欢乖巧听话的,那个飞琼太傲了,话都不说几句。”
“他性格内敛,又生了病,才不说话的。”顾卿禾替他解释道。
阳光和熙,街上车水马龙,几人正准备继续逛逛。
“啊呀!糟了。”
欺霜丧着脸,摸着耳垂,“奴把主人送的那副红玛瑙镶金耳珰弄掉了,就是奴生辰的时候送的那副。”
“啊?你今天出门有戴耳坠吗?”文缈惊讶。
“当然啦,主人都不在意奴的装束。”欺霜脸上愁容更重。
文缈:“······”
“这么小的东西,要不我们一起找吧,三个人找起来快些。”顾卿禾提议。
“不用了。”欺霜莞尔,微微欠身,“不敢耽误主人和何公子,奴去去就回。”
*
飞琼正在收拾茶具,听到欺霜的脚步声,“你······是来当说客的?”
什么说客?欺霜不明所以。
如果说是想让他和何故两情相悦的说客,那就是吧。文缈身边人来人往,他好不好容易才把那么多人挤走,绝不能让这个莫名起来的飞琼抢走他的位置。
欺霜直接坐了下来,“你是不是喜欢何故?”
“啊?”
“或者······那个何故喜欢你?不重要。”他托着腮,暧昧地眨眨眼睛,“你想离开这里么?我可以教你。”
于是第二日,顾卿禾被文缈约到馆里。
她到了,文缈却不在,她只好先去飞琼的房间等她。
“抱歉啊,又来打扰你了。”顾卿禾说。
“无事,请进吧。”飞琼让开路。
何故就站在他面前,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头顶。
这人怎么这般矮?
欺霜说,想要离开,就要让何故喜欢上他。喜欢他才能为他花钱,替他赎身。
这个道理飞琼自然明白。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欺霜问。
飞琼沉默。
“喜欢就是要让对方心疼你,怜爱你。想到你的遭遇就心疼,看到你的伤口就流泪。每日辗转反侧,为你难眠。懂吗?”
“······”好复杂。
欺霜设计的剧情是这样的,飞琼假装摔倒,露出腿上的伤疤,何故惊讶询问,飞琼诉说原生家庭的苦难,何故心生怜爱。最后两人互通心意,坠入爱河。
“那原生家庭没有太大的苦难怎么办?”飞琼问。
“那就诉说来馆里之后的苦难。打你、骂你、把你关起来,天天不让你吃饱饭。”
飞琼恍然大悟,又有点怀疑,“真的有用吗?”
“你放心吧!百试百灵。”欺霜拍着胸脯保证,“我当初就是这样让我家主人喜欢上我的。越是有钱有权的人,救赎情结就越严重。你要满足他们这种心理,他们才会为你驻足停留。”
看飞琼还在怀疑,欺霜不大高兴,“你没有当过有钱人吧?”
“······啊?”
“救赎二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是上位者才有的特权。你想让对方喜欢你,就要让他在你身上行使这种特权。”
“可是······你的那位是女子吧······”
欺霜笑笑,“在这一点上,男女都一样。”
于是,飞琼假装脚下一滑,闭着眼睛倒了下去,他等待着摔在地上那一刻的疼痛。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几乎失重。
他踮起脚,不得不努力站稳。
手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何故和他贴的很近,他几乎被困在对方的怀里。
“还好吗?”
呼出的气扑在他的脸上,带着茶叶的清香。
飞琼一哆嗦,立即挣脱开来,“我、我没事。”
他心跳得很快,一下下,噗通噗通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暇在意欺霜给他安排的后续剧情了。
那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手又这么烫,火钳子一样。
他惊魂未定,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喝了两杯水。他的肤色本来就白,被这样一吓,更是面无血色。
顾卿禾心生怜惜,“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没事······不,我身体不适,还请何公子自便。”
“好。”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哦对了。”
飞琼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给你打了一把小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用来防身。”
“这······”
“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她把刀塞进他的手心,“没有危险最好,万一遇到意外,你也有可以防身的东西。”
*
南霞走后,含春馆平静了一段时间。很快金老板又打算从小倌们中推出一位头牌,不仅要求才艺双绝,还要是温柔贴心的解语花。
头牌的收入更高,身价一抬,也能为以后谋得好出路。是以小倌们你争我夺,好不热闹。
目前最有希望的是新来的池醉,据说他酒量似海,千杯不醉。
飞琼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不是在房间里呆着,就是到处闲逛。
他折下一截柳条,就着池水,在石板路上写字。一整套的书写用具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奢侈品,对于现在的飞琼来说更是如此。
枝条入水,挥出晶莹的水珠点点,很快,一个荷叶的“荷”写好了。
恰巧撞上正在花园里和人吵架的池醉。
因为头牌一事,很多小倌看这个新来的池醉很不顺眼。池醉也不是能够忍气吞声的,因此经常和人发生龃龉。
池醉才十五岁,根本不是那些老江湖的对手,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气冲冲地向飞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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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吐苦水。
飞琼沉默着听,以往也是如此。但是今天池醉心情不好,登时不太高兴。
“你怎么不说话啊?”池醉不满道。
他忽然想起飞琼刚刚在石板上写的字,荷叶的“荷”他不认识,但是去掉一半的“何”他是认识的。
他抱着胸道,“听说有一个姓何的公子一直来找你,你不会也像南霞一样,要被接去享福了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
池醉大惊,“你还真想去啊?”
“······没有。”飞琼轻声否认。
“磨磨叽叽的,你要是真想和他走,爬床不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
“睡到他服为止。你的脸这么漂亮,可别浪费了。”池醉说。
“不不不不不······绝对不行。”飞琼连声拒绝。
他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开口,“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嗯······”池醉想了想,“欲拒还迎,投其所好,日久生情,暗送秋波,美色诱惑······方法不在土,管用就行。你看你喜欢哪个吧。”
飞琼不禁叹为观止。
池醉年纪轻轻的,怎么懂怎么多?
是他小看他了。
*
顾卿禾正在路边巡查,飞琼突然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有急事找她。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既然特意派贴身小厮过来,那一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吧。
于是顾卿禾不假思索跟人走了。
她敲了敲房门,“飞琼?”
没有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
“在吗?那我进来咯?”
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
房间暖雾缭绕,泽兰香草随之蒸腾。绢丝屏风后,光线暧昧,人影纤瘦若隐若现。他轻轻抬手,水从指缝中渗下,发出泠泠的动听声响。
在沐浴么?
顾卿禾动作一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该往前走。
“何公子。”
飞琼在叫她。
顾卿禾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干,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的手巾忘拿了,就放在外面。可以帮我拿一下吗?”他问。
是因为水汽吗?还是错觉呢?怎么感觉飞琼的声音黏糊糊的?
她环顾四周,看到悬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白帕,“是衣桁上那块吗?”
“是。”
她隔着屏风往里递。
“呵······”他轻笑一声,“隔这么远,我拿不到啊。”
“哦哦哦。”
她只好穿过屏风,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一路都低头看地板。
“何公子?”
她下意识抬眸。
飞琼笑意盈盈地看她,清艳动人,“你要递到哪里去呀?”
乌发藻荇般在水中游动,面庞皎洁如玉,水珠顺着下颚一路滚落,颈项被蒸得红通通的,不胜昳丽,像一支带露的新鲜菡萏。
美人出浴。
顾卿禾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大字。
“······何公子?”他又叫她了。
“啊······”她回过神来,火速别开目光,“咳,你的手巾。”
“何公子为何不敢看我?”
“呃······”
“是不好意思吗?”他语气轻佻,“还是,我不够好看,对何公子没有吸引力呢?”
“你······你为什么穿着亵衣洗澡啊?”顾卿禾问。
诶?怎么说的她好像很想把他看光一样?其实她真的没那个意思,完全是慌乱之下随口一说。
“······”
“泡汤虽然舒服,但是穿着衣服泡,风一吹容易着凉。”顾卿禾很好心地提醒。
“······”
“啊,那个,既然没有急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着,她把手巾一抛,快步冲出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瞬间堵住飞琼所有计划里要说的话。
“······”
飞琼气得打了下水面。
他就不该听池醉的。十五岁的小孩懂什么?什么美色诱惑······什么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小露一下,再按照他教的那些话去说,何故必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简直是无稽之谈!何故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都怪他鬼迷了心窍,才会信这种鬼话。
风一吹,湿漉漉的布料粘在身上,飞琼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叹了口气,趴在浴桶边上,神情恹恹。
他都□□了······何故还不中招。
这下他的牺牲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