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那边很好说话,方知然带着妹妹去了一趟文物修复工作室,吴教授的爱人孙阿姨看了方知云一眼,让她伸出手来。
方知云怯生生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孙阿姨捏了捏她的指节,又让她做了几个穿针引线的动作,朝方知然点了点头。
“手稳,眼也定,是个好苗子,比你刚来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孙阿姨说,语气不咸不淡的,但方知然听得出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方知云就这样留在了工作室当学徒,包吃住,每个月还有十块钱的零用。
“姐,”方知云从孙阿姨手里接过学徒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的有些发抖,“我真的能行吗?”
“你能行的。”方知然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握在手心里,认真地看着她,“你从家里逃出来,这一路你都没怕过,跟人学手艺你怕什么?你骨头硬得很,只是以前没人告诉过你。”
方知云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把学徒证贴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方知然把自己的宿舍床位让给了妹妹,她跟孙阿姨说好了,方知云晚上住工作室后面的小隔间,偶尔回学校找她的时候,可以住宿舍,她自己则搬到了考古工地临时宿舍,跟柳姐挤一间活动板房。
柳姐嘴上骂她“好好一个大学生住什么工棚”,手里却已经把她床铺上的稻草垫子加厚了一层。
“柳姐,你这叫刀子嘴豆腐心。”方知然一边铺床一边说。
“少贫嘴。”柳姐叼着没点着的烟,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烟雾后面打量着她,“家里的事安顿好了?”
“……暂时安顿了。”
“暂时?”柳姐挑起一边眉毛。
“我爸妈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一百块的彩礼,以他们的性格,吞下去的东西不会吐出来,他们迟早要找上门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能怎么办?”
但是如果方大顺和刘翠兰真的闹到京市来,闹到学校,闹到系里,那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烂摊子又会重新炸开,方知云刚找到立足之地,任何人都不能把她拽回去。
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打这场仗,顾峥的债还剩下最后几期,妹妹的零用钱是她从自己的伙食费里抠出来的,她不能再问任何人借钱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方知然正在食堂洗碗,王秀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围裙都没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知然!不好了!校门口……你爸妈来了!”
方知然手里的盘子咣当一声掉进水槽里。
她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方大顺正站在传达室外面,叉着腰,一张脸涨得通红,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和几个从家属区出来的退休职工。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厢里堆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方知宝站在三轮车旁边,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女学生,那眼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刘翠兰站在最前面,正揪着传达室刘大妈的袖子,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铁皮。
“我们家闺女!我生的!我养大的!现在她不听话,我来找她回去,你凭什么不让我进?京市的大学了不起啊?大学就不认爹妈了?!”
刘大妈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正要发火,瞥见方知然从人群里挤进来,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
刘翠兰顺着刘大妈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方知然的那一刻,她立马松开了刘大妈的袖子,快步迎上来,伸手想去拉方知然的手。
“知然啊!你可算出来了!妈想死你了!我们大老远从老家骑三轮车来的,骑了两天一夜,路上就啃了几个窝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方知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刘翠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嘴角,她身后的方大顺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刘翠兰拨到旁边。
他比方知然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这个家里他说一不二,他的话就是圣旨,方知然本能地攥紧了拳头。
“死丫头,你把你妹藏哪了?赶紧把人交出来!亲事都说好了,彩礼都收了一半,你妹跑了,剩下的彩礼人家要退,定金都花了哪有钱退?你这是想把你爸逼死?”
“方知云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你们擅自收彩礼、安排婚事,没有经过她本人同意,这是违法的。”
“违法?”方大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一声,转头朝围观的人群摊了摊手,又转回来,脸凑到方知然面前,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喷在她脸上。
“老子嫁女儿,天经地义!你读了几天大学,连祖宗的话都不认了?我跟你说,你赶紧把你妹交出来!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方知然抬起眼,直视着他,“你还要打我吗?小时候你没少打我,现在还想打?这是京市大学,对面就是派出所,你动我一下,我马上就报警,我倒想看看,在京市,暴力干涉婚姻是什么后果。”
方大顺的手抬了起来,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方知然没有躲,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高举的手掌。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你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性!早知道当年生下来就该把你送人!”
他转过身,一巴掌甩在刘翠兰脸上,“你养的好闺女!一个个都不听话!”
刘翠兰被打得踉跄了一步,捂着脸,低着头没敢吭声,方知宝靠在三轮车上,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
“闹够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方大顺转过头来,似乎没想到她还敢开口。
“第一,方知云的去向,你们不需要知道,第二,你们收的彩礼,谁收的谁退,不够的部分,你们自己想办法,那是你们的事,跟方知云无关,跟我更没有关系,第三这里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如果你们再在校门口纠缠,我立刻打电话叫派出所。”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里是她从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里挤出攒下的五十块钱,她本来是打算还顾峥的最后一期欠款的。
“这五十块是我最后一点积蓄,拿了就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找知云,方知宝是你儿子,你指望他给你养老,可以,我和知云是女儿,按你说的,都是赔钱货,那就不拖累你们了。”
方大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色变了几变,方知宝这时候终于从三轮车上直起身来。
“姐,你现在挺能耐啊,听说你在这边找了个当兵的?还是个团长?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啊!”
方知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方知宝,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团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方知宝笑得更明显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乡下混混特有的无赖劲,“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京市攀上高枝了,上次有人来村里打听咱家的事,问了你的情况,还问了知云的,我说姐,你这高枝攀得可不稳啊,人家连你妹妹都调查上了。”
有人来村里打听她的事?方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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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建的脸,他上次在筒子楼里靠门框站着,慢悠悠地问她“你觉得我知道什么”。
他说那话时的表情,跟方知宝此刻的阴阳怪气重叠在一起。
“打听的人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压低了。
方知宝耸耸肩:“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见的人,反正有人来过,问了咱家的地址,问了你在哪里读书,问得可仔细了。”
“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趁我还没报警。”
方大顺攥着那个信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不甘心,他千里迢迢跑来,想要的是方知云的下落和剩下的彩礼钱,而不是区区五十块钱。
但是他看了看传达室里已经拿起电话的刘大妈,最终还是啐了一口在地上,爬上三轮车。
“赔钱货!养你这么大,花我多少钱!五十块就想打发你老子!”他骂骂咧咧地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脏话。
方知宝慢悠悠地跟上去,路过方知然身边的时候,故意靠得很近,压低声音说了句“姐,改天带姐夫回来吃个饭呗”,不等她回答,跳上三轮车,朝她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远了,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围观的师生渐渐散去,方知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直到三轮车完全看不见了,她的膝盖才猛地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稳稳的,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晚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知然!”王秀禾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方知然扶着树干,她的嘴唇发白,“五十块钱打发了,破财消灾。”
“那是你还人家的最后一点钱吧?你拿什么还?”
“再攒呗。”
“秀禾。”
“嗯?”
“我弟刚说,有人去村里打听我,肯定不是顾峥。”
王秀禾的表情凝重起来:“是陈建吗?”
“……不能确定,但是他那次在筒子楼里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方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洗碗时被热碱水烫红的痕迹。
“这种人太可怕了,”王秀禾打了个寒噤,“表面上温温和和的,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先不管他了,我现在要想办法把那五十块钱补回来。”
“方知然,你又要去搬砖?”
“不搬砖,砖厂的钱太慢,而且上次有人说再看到我去搬砖就……”
她顿了一下,“反正不去砖厂,我去问问柳姐,看她认不认识需要文物修复助手的单位。”
京市西郊军分区的办公室里,顾峥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桌上那盏台灯照着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把半边脸藏在暗处。
他今天给刘大妈的爱人打过一个电话,问了一下学校传达室今天有什么异常,对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傍晚有人来校门口闹事,好像是方知然老家来的人,吵了一架又走了。
“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把人打发走了呗,那姑娘硬气得很,一句软话没说,不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
顾峥挂了电话之后,拿起笔,在面前那份文件上写了几行字,那是今天收到的京市各高校大学生社会实践项目的简报,其中有一条提到京市大学文物修复专业的学生参与了东郊考古工地的后续工作。
他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柳姐,随后又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