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本来打算第二天去找顾峥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厚厚一摞课堂笔记和两本刚从吴教授那儿借来的青铜器修复文献,正盘算着晚上去食堂洗碗之前还有没有时间写封信,传达室的刘大妈远远看到她就开始挥手。
“方知然!方知然!快快快!你妹妹来了!”
妹妹?
方知然脚步一顿,脑子里飞速检索原主的家庭信息。
原主确实有个妹妹,叫方知云,比她小三岁,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总是缩在家里的角落里,姐妹俩的关系不算亲密,原主忙着“经营”她的笔友帝国,哪有闲心关心妹妹,但是方知云偶尔会来学校看她,都是趁着农闲的时候,坐最便宜的慢车,带着家里种的红薯和花生,怯生生地站在传达室门口,不敢进去。
她加快脚步,走到传达室门口,往里一看,方知云蹲在墙角,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泪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
“姐!”
方知云看到她,从墙角弹起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怀里的文献全撞飞。
小姑娘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哇的一声哭开了,像是天塌下来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方知然赶紧把书放在刘大妈的桌上,腾出手来抱住妹妹,被她这一嗓子哭得心慌意乱,“怎么了?别哭别哭,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家里怎么了?”
方知云哭得直打嗝,整个人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传达室门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刘大妈赶紧把窗户关了半扇,冲外面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哭啊”,然后给方知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带妹妹进去坐着。
方知然把妹妹按在传达室的椅子上,从刘大妈那儿倒了杯热水塞在她手里,小姑娘的手冰凉冰凉的,捧着热水杯还在抖。
“姐,”方知云终于喘匀了气,开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爸妈要让我嫁人……”
“什么?”方知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才多大?你比我还小三岁!”
“隔壁村的李家托媒人来提亲,给一百块钱彩礼……”
方知云说到这里又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掉,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男人四十多了,他前面死了两个老婆,村里人都说他克妻,我不嫁,我跟爸妈说我不嫁,他们不听,他们把户口本都拿走了,说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下个月就过门……”
方知然霍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椅子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也顾不上疼,“爸是不是又打你了?”
方知云缩了一下肩膀,没说话,但那个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的手臂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藏在袖口下面,被她拼命用袖子往下拽想挡住。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类似的画面,父亲方大顺的巴掌,母亲刘翠兰的冷眼,弟弟方知宝的嚣张跋扈。
这个家里的爱像一口枯井,只对一个人出水,那个人就是方知宝。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把妹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还在抖。
“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跟隔壁村的大成哥说的,他开拖拉机来城里拉化肥,把我带到县城,我自己坐火车来的……”
方知云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姐,我不嫁人,我什么都能干嘛,你别送我回去行吗?”
方知然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面对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有过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现在妹妹站在同一个悬崖边上,她不能让她掉下去。
“你放心,”方知然蹲下来,双手握住妹妹的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有姐在,没人能把你嫁出去,你就在我这住下,我帮你想办法。”
她把妹妹安顿在宿舍里,王秀禾和许清如什么都没问,一个出去打热水,一个把自己床上的毯子抱过来铺在方知然的床上。
许清如看到方知云手臂上的淤青,看了方知然一眼,方知然轻轻摇了摇头,许清如就没再追问。
她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一瓶红花油,放在方知云枕头边上,说了一句“睡觉前让你姐帮你揉一下”就回去看书了。
安顿好妹妹,方知然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算了一笔账。妹妹的吃住暂时可以挤在宿舍里,但不能长期这么下去,如果妹妹不上学了,就得找工作,可是没有户口本,没有介绍信,在京市找一份正式工作难如登天。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咬牙扛住,她有手有脚有专业,大不了再去接几份活儿,不管怎么样,她不会把妹妹送回去。
传达室的刘大妈在喊她接电话,方知然愣了一下,谁会往学校打电话找她?她下楼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熟悉的低沉声线。
“听说你妹妹来了。”
方知然差点把电话撂了,他怎么知道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听筒重新贴到耳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顾峥同志,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刘大妈的爱人是我们军分区后勤部的退休职工。”他答得坦诚,坦得让人想隔着电话线打他,“听说你妹妹哭着来找你,怎么回事?”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方知然。”
“真的没事,我妹妹来住两天,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操练声和集合哨,他大概是在军分区的值班室打的这个电话。
方知然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帽子搁在电话机旁边,一边听电话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他说,是陈述句。
方知然握紧话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说。”
“你别管这件事。”
电话那边的敲击声停了。
“原因?”
“因为这是我家里的事,我不能每次遇到困难都找你,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你的……”她顿了一下,“反正不是你的责任。”
“方知然。”
“又叫我名字……你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被点名批评。”
“不是批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是提醒,你妹妹……”
“我妹妹的事我自己能扛。”她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更硬,“你不需要替我扛所有事,你刚调来京市,工作还没理顺,我不可能拿这些家里的事去烦你,你帮我够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里有人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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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顾副参谋长,开会了”,他应了一声,重新凑近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有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知道了。”
“方知然。”
“……又怎么了?”
“你嘴硬的时候声音会变高,刚才高了半度。”
她把电话挂了。
这个人隔着电话线都能把她看穿,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股莫名其妙往上涌的酸涩感压回去,转身出了传达室。
傍晚,方知然去食堂多打了一份饭端回宿舍,方知云坐在她的床上,穿着王秀禾借给她的干净衣服,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的头发被许清如重新编过了,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也洗干净了,看起来比下午刚到的时候平静了许多,但眼睛还是红肿的。
方知然把搪瓷碗放在她手里:“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方知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崇拜,在那个家里,姐姐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她藏在心里的榜样。
上次方知然回家过年的时候还是原主,对方知云爱答不理的,嫌她土气丢人,但方知云还是记得姐姐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敲锣打鼓来送通知,她站在人群后面,骄傲得哭了一下午。
“姐,”方知云的声音更小了,“那个……上次送你来的那个当兵的,是不是你对象?”
方知然差点把筷子掉碗里:“你怎么知道有个当兵的?”
“上次你回家过年,不是有个当兵的送你来着?穿军装的,个子特别高,站在村口等了你半天……”方知云想了想,“不对,那是去年了,我当时就在想,我姐真厉害,连当兵的都来送她。”
方知然愣住了,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不对,有的……模糊的,被埋在一堆杂乱的印象深处。
那次不是顾峥,是她跟顾峥通信之前,跟另一个部队的小伙子通过几封信,后来那个小伙子调到别处去了,书信就断了,那些记忆像蒙了一层灰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面目不清。
“那不是对象。”方知然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姐那时候不懂事,做了很多烂事,现在不一样了。”
方知云没有再追问,低头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习惯了在饭桌上省着吃,不敢吃太快,怕被人说。
吃完饭,方知云抢着去洗碗,方知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妹妹瘦小的背影端着搪瓷碗往水房走,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原主记忆里的要坚强得多。
原主对方知云的印象是“胆小、懦弱、不吭声”,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敢在父母收了彩礼之后翻墙逃出来,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跑到京市找姐姐。
这哪里是胆小?一个在石头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姑娘,骨头比谁都硬。
“等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方知然在妹妹洗完碗回来之后说。
“谁啊,姐?”
“我们系吴教授,”方知然顿了顿,“他爱人开了一个文物修复工作室,最近在找学徒,你不用嫁人,留在这儿学本事,爹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姐,你变了。”
“……哪变了?”
方知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是王秀禾的毯子加许清如的床单,两个人合伙给她凑出来的,虽然薄,但在这个初秋的夜里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