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方知云缩在床角,眼睛红肿,她看到方知然进来,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不敢开口。
“姐,”方知云的声音又轻又哑,“你是不是……把钱给他们了?”
方知然没有否认。
“五十块。”她说,语气尽量轻松,“没关系的,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方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那是你还人家的钱……姐,你把钱给他们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攒呗。”方知然把挎包放到一边,伸手把妹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姐别的不行,攒钱的本事还是有的,食堂多洗几个碗,画室多坐几个小时,一个月就能补回来,你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知云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你是我妹。”方知然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但是知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姐,你尽管说,我都听你的。”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爸妈再来找你,还是方知宝来找你,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来找你,你不能跟他们回去,你要留在京市,学你的手艺,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你都不能松口,你答应我。”
方知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姐。”
王秀禾从自己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方知然手里。
布袋子里是零碎的纸币和硬币,最大的一张是五块,最小的是一分。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你先拿去用。”
“秀禾……”
“少废话,你上次借我的五块钱还了,这次是我主动给的,不算借,拿着。”
许清如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布袋子上,信封里是两张十块的纸币,平平整整,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清如……”
“这是我攒的,不多,你那个债主虽然说不急,但是你不能总是拖欠,还清了才能挺直腰杆跟他说话。”许清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方知然把布袋子和信封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是周六,方知然一早就去了考古工地临时宿舍。
柳姐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今天没你的活儿,食堂周六不开火你不知道?”
“柳姐,我今天不是来找活儿的。”方知然蹲在她旁边,把昨天校门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姐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她把肥皂往盆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上下反复打量了一遍方知然。
“你把他们打发走了?”
“对啊,就是可惜了我的五十块钱。”
“你爸要打你的时候,你咋不躲呢,丫头?”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报警。”
柳姐抬手在方知然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方知然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傻,挨打不躲是傻。”柳姐说,但她的眼眶有点红,“不过你做得对,那种人不值得你再花一分钱,五十块换他们滚蛋,值。”
“就是我欠债又要延期了。”方知然苦笑了一下。
“你那债主,就是那个当兵的,知道这事吗?”
“……还没告诉他。”
柳姐重新蹲下来搓衣服,肥皂泡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
“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在部队,喜欢一个姑娘喜欢了很多年,从入伍追到转业,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家里事多,爹妈生病,弟弟不成器,隔三差五就要问她要钱,她自己呢,为了供弟弟念书,自己省吃俭用,瘦得皮包骨头,那个男人不止一次说要帮她,她每次都说不用,说自己可以的,你知道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
“后来她扛不住了,弟弟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堵了她家的门,男的知道之后连夜从部队赶过来,帮她把债还了,把追债的人轰走了。”
柳姐把手里拧干的衣服抖了抖,啪的一声甩开,“他说,‘你是不是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你开口求我,我是为了等你明白,有些事不需要你开口。’”
方知然蹲在洗衣盆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盆里的肥皂水。
“……那他等了多久才等到她明白?”
“七年。”
“七年?!”方知然猛地抬起头,“那姑娘也太……”
“太什么?太傻?”柳姐斜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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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一样。”
方知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
“……我不是她,我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也是当兵的,你也是嘴硬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柳姐把洗好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别在我这蹲着了,你要补窟窿是吧?下午老赵那边有个急活,市博物馆送来的几件陶器等着清理,缺人手,一小时一块钱,比你坐画室划算多了,去不去?”
“去!”方知然噌地站起来。
柳姐看着她一溜烟跑出院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比一个倔。”
下午在修复室,方知然戴着棉线手套,坐在工作台前清理一件汉代的灰陶罐。
罐身上有一层厚厚的钙化土垢,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剥离的时候,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旁边的工作台上,老赵正在拼一件碎成三十多片的陶盆,嘴里叼着烟斗,烟雾在光束里慢悠悠地升腾。
“小方,我听老吴说你最近要还债?”老赵拿下烟斗,闲闲地问。
“……嗯。”
“还了多少了?”
“快了,还差最后一点。”
老赵看了她一眼,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年头,能欠债还钱的年轻人不多了。”
方知然低头继续清理陶罐上的土垢,小铲子在器物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心境却不像手那么稳。
她想到了顾峥在杨树下撑着她头顶的树干,低头看着她,说“你在信里写,骗得越久越难回头,你以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那个人也是在等她明白吗?
可是她有什么好的呢?一个穿书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的倒霉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等七年。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下的灰陶罐上,逼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是周日,方知然去工作室看了妹妹一眼,方知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也没有进去打扰。
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巷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方知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