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方知然站在新华书店门口,手心全是汗。
现在暑气还没散尽,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卷边。
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没扎,散落在肩上,对着书店的玻璃门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又感觉太刻意了,赶紧用手指梳了两下想扎起来,摸了半天发现没有带头绳。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书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原木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
靠窗的阅读区坐了几个人,她的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坐得笔直,肩膀很宽,正在翻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利落线条。
他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页脚,慢慢翻过去,再轻轻抚平。
方知然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排练了整整三天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全部从脑子里蒸发,只剩下嗡嗡的空白。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峥放下书,站起来,朝她的方向径直走去。
方知然下意识的就想,转身赶紧跑。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救命啊!】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桌前,弯腰鞠躬。
“顾团长,您好,我是方知然。”
声音还算稳,没抖,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六十分。
顾峥低头看她。
“我认识你。”
方知然晃了下神,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瞳孔里倒映着她微微仰起的脸,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还好还好,他没有我想的那么生气。】
“巷子里那次,”他说,“碎花衬衫,马尾辫,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方知然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你……你怎么……”她的声音有些抖了,“那天你不是没看清我的脸吗?我一直是低着头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挎包带子上,“你紧张的时候喜欢攥东西,那天攥的是挎包带子,今天也是,带子要被你攥断了。”
方知然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着挎包带子,指节发白,她赶紧松开,挎包差点掉地上,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捞回来。
“你那天就认出我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那天,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他说得轻描淡写。
方知然不说话了,她站在桌前,感觉自己精心准备了三天的所有台词,道歉、解释、坦白、欠条,全部被他这几句话炸得灰飞烟灭。
“你坐下。”顾峥拉开对面的椅子。
方知然没敢动,她攥着挎包,站在桌前,低着头,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顾峥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催,自己先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肩膀的线条依然绷着,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习惯,哪怕坐着也在警戒。
“你打算站多久?”他问。
“……不知道。”方知然的声音闷闷的,“我想了好几天,没想到你第一句话就把我所有台词全废了。”
“想?想什么啊?”
“我……本来打算先道歉,递欠条,把剩下的钱全部还清,然后……然后就看你反应,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打人是不对的,但你要是真想打我也认了,我该承担的都会承担。”
“打人?”顾峥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打人?”
“不是觉得你会打人!是……是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排了一遍,最坏的打算就是你转身就走,最好的打算是你收下欠条说一笔勾销,中间还有各种的版本,比如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没想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完全不在我的剧本里。”
“你的剧本。”顾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连我会打人都排进去了?”
“那是最坏的打算,我觉得你不会,但也说不准,万一你特别生气呢?你生气也不是没理由的,被骗了那么久……”
“我不会。”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沉得发闷。
方知然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坐下。”他语气轻的生怕吓到对面的人。
方知然坐下了,她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后背挺得比他还直。
“欠条呢。”他伸出手。
方知然从挎包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去,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放,开始背书似的汇报:“总共八百块,第一期一百二,第二期六十六块六,加上我在食堂加班和周末去砖厂……”
“砖厂?”顾峥刚接过信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方知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说漏嘴了,她本来没打算提砖厂的事。
上周王秀禾还叮嘱过她,说“你那个债主要是知道你跑去搬砖肯定会生气”。
她排练的时候特意把这段删了,结果紧张起来嘴比脑子快,一秃噜全倒出来了。
“不是经常,就是偶尔……”
“方知然。”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你的手是学文物修复的。”
“我需要还钱。”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不在乎钱,我知道,但是我很在乎,我不能一边跟人说我要重新开始,一边还欠着你这么大一笔账。”
顾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拿起信封,揣进胸口的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第一期,第二期,我收了,砖厂不准再去。”
“可我……”
“剩下的分期,金额减半。”他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商量,“每个月三十块,时间拉长,利息取消,还到我收够为止。”
方知然瞪大眼睛:“这跟原来的还款计划完全不一样!你凭什么擅自修改……”
“凭我是债权人,债权人有权利调整还款方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你说的。”
方知然被自己的话噎住了。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在拉锯。
“你不能这样。”她说。
“我能。”
“这不公平。”
“战争没有公平。”他说,然后补了一句,“追求也没有。”
方知然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攥紧膝盖上的衣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他带节奏,她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还钱,道歉,两清。
她排练了三天的台词虽然被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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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大半,但核心目标还在。
“顾团长……”
“这里不是部队,你也不是我的兵,叫顾峥就可以。”
“……顾峥同志。”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很感谢你没有追究假照片的事,也感谢你配合我还款,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你在调动申请里写了‘婚姻准备’,政委批了,接收单位也知道这个理由,我不想因为这个影响你的前途,如果你需要收回那个申请,我随时配合,任何材料,任何说辞,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签。”
顾峥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干部调动审批表”字样,他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一栏,你看清楚。”
方知然低头看去。
“个人原因:因个人感情原因,申请调入京市工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政委的审批意见:“该同志政治可靠,业务过硬,个人问题属正常婚恋需求,同意调动。”
她的目光黏在那行字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个人感情原因”,他没有写“婚姻准备”,至少在这份正式文件上没有。
他跟政委说的是“婚姻准备”,政委批了,政委的批示里写着“正常婚恋需求”。
这不是一个行政命令,这是一个人的态度,他愿意把这件事写进自己的档案里,盖了章,入了档,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这不是为了给你施压。”顾峥收回文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解释什么,“这是我的态度,我在信里写过,我去京市是我的决定,你不需要为它负任何责任,我也不打算把它收回去,你听明白了吗?”
“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刚才说过一遍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沉稳耐心。
“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觉得欠了我,感情这件事本来就不讲公平,钱可以分期还,感情,我有的是时间,等得起,是我的优势,你没有,所以你觉得不公平,但是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时间说了算。”
方知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所以从现在开始,”顾峥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坚决,“搬砖不准去,月还款三十块,每周至少来见我一次,还钱也好,聊天也好,随你,但是你不能躲。”
“一周一次?太多了!一个月一次……”
“一周两次。”
“……你在往上加?!”
“你再讨价还价,就是一周三次。”
方知然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圆,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馒头,她瞪着他,他坦然地看着她。
桌面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气氛却像两个谈判代表在对峙,不对,不是谈判,是她单方面被他步步紧逼,而她所有的退路都被他温柔地堵死了。
“你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
“军阀。”他替她说。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我回去了。”方知然站起来,“下周还钱,周三下午。”
“你刚才不是嫌一周一次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