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白天还好,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洗碗,忙起来什么都不想。
一到晚上,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转。
她一遍遍在脑子里排练见面的场景。
【第一句话咋说啊,要不要先道歉?他如果转身就走,或者他不走,就冷冷地看着我……】
排练了上百遍,每次结局都不一样,有时是他沉默着离开,有时是他把欠条撕碎扔在她脸上,最离谱的一次是她梦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份家属安置文件,拍在桌上说“签字”。
醒来之后她瞪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八月二十八号,顾峥报到的日子。
方知然一大早起来,把宿舍打扫了三遍,窗户玻璃擦得能当镜子照,连窗台上那盆快被遗忘的文竹都被她浇了水。
王秀禾从上铺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她拎着抹布到处擦,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又倒回去睡了。
方知然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她的脑子里正同时转着好几件事:今天顾峥到京市了,他大概会先去军分区报到,安顿下来之后就会联系她。
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去见两个人。
陈建。
粮食局那个陈建。
她有太多疑问需要一个答案,那些匿名信是不是他寄的?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必须在自己被顾峥审判之前,先把陈建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雷拆掉。
傍晚时分,方知然去了粮食局家属院。
陈建家在筒子楼三层,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纸箱,空气里飘着酱油炝锅的气味。
她敲了门,开门的正是陈建本人,他穿着白色汗衫和深蓝色长裤,比上次在学校见面时看起来居家了许多,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方同学?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我刚下班,家里有点乱,别嫌弃。”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热情但不过分。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方知然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客厅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起来是个生活讲究的人,跟他在人前温和有礼的形象完全吻合。
“什么事这么急?进来说吧,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麻烦了。”方知然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之前送的所有东西折成的钱,以及一封简短的澄清信,“这是你之前送我的东西,折成现金还给你,信里写得很清楚,之前的事是我的错,不求原谅,只求两清。”
陈建没有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还钱?”
“还有一件事。”方知然深吸一口气,“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学校找我了。也不要找我室友打听我的事。”
陈建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方同学,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京市读书不容易,想帮帮你,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我倒有些糊涂了。”
“那些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方知然直接问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陈建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在镜片上方,停顿了两秒才继续擦下去,动作不紧不慢。
“匿名信?”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她的目光依然温和,“什么匿名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陈建微微倾身,语气关切,“虽然你把我送的东西退回来了,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需要帮助的方同学,我这个人,帮人帮到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管你的。”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方知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得体,太温和了,被人找上门来质问却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反过来关心她,这要么是真的大度,要么是城府极深。她倾向于后者。
“不用了,”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自己能处理。”
“那好吧,”陈建也没有强留,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路上小心,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我家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方知然快步走下楼梯,直到走出筒子楼的大门,那股被什么东西缠绕着的不适感才慢慢消退。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传达室的灯亮着,刘大妈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她路过,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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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一声:“方知然!今天又有你的信!”
方知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接过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字迹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从部队寄来的,信封右下角的寄信地址写着“京市西郊军分区”。
他已经到了。
她撕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以往潦草了几分,像是匆忙写就的。
“方知然同志:
我已到达京市军分区报到,驻地比我想象的好,宿舍是单间,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你之前说喜欢银杏,等秋天到了,可以来看。
安顿下来之后,我想见你一面,绝对不是要催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人已经到了京市,通信不如见面方便,当然,还是那句话,你说了算,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
对了,你上封信里说的那件事,我一直记着,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信里有些东西不太对,比如……一个带兵的人,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趁早别干了。
但是我不在乎,我想听你亲口说。
周日下午三点,京大南门往东走五百米有个新华书店,我会在那里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顾峥”
方知然把信读了三遍。
“这个傻子,知道我在骗他,他还来!”她对着信纸骂了一句,随后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周日,三天之后。
她就要站在顾峥面前,把所有的真相,照片、欠款、都坦白告诉他。她不是原主,这个不能说。
她想到在工地上修那件青瓷盏的时候,柳姐说:修复文物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耐心,你得等胶水慢慢干透,等碎片慢慢咬合,等它从一堆残片变回一件完整的器物。急不得,一急就前功尽弃。
她现在就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顾峥在等她把自己拼好。
方知然睁开眼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的最里层,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好像是某种给自己打气的仪式。
“三天,”她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还有三天。”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