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禾的嘴像连珠炮一样,从校门口一路说到宿舍楼下,方知然总算把事情理清楚了。
“现在系里分两派,”王秀禾推开宿舍门,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灌了半搪瓷缸凉白开才缓过气来。
“一派觉得周敏是在造谣,你又不在学校没法对质,另一派觉得无风不起浪,尤其是周涛,就是周敏那个在钢铁厂的表哥,他亲口跟人说他给你寄过钱,你收了。”
方知然把旅行袋放在床边,没急着收拾东西,她靠在床栏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得让王秀禾有点发毛。
“你怎么不着急啊?”王秀禾急了,“这事要是捅到系主任那里,弄不好要背处分的!”
“急有用吗?”方知然说,这些日子在工地上跟泥巴和文物打交道,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沉住气。
“周敏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收了那些人的钱。”
王秀禾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方知然叹了口气,坐到王秀禾旁边,压低声音。
“那些钱不是我要收的,怎么说呢……你就当我是替以前的我收的,以前的我做了很多烂事,现在的我也在尽量弥补,工地上的补贴,加上之前打工攒的,还有卖掉的一些东西,我现在能还上一部分,等我把所有钱都还清了,就再也不欠谁的了。”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王秀禾问,“上学期你还跟以前一样,这学期一开学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方知然想了想,认真地说:“算是吧,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下场特别惨,醒来之后就决定重新做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做梦是真,穿书不能说。
“所以你现在打工是为了还那些人的钱?”
“嗯,最大的一笔是顾峥的,就是那个部队的团长,他前前后后寄了七八百,其他几个人加起来也有个三四百,工地实习补贴六十块,加上之前攒的,还有你借给我的五块……”
方知然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先还你。”
王秀禾把钱推回去:“不着急,你先还那些不好惹的,我这种好惹的往后排。”
方知然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酸,她把钱塞回口袋,用力抱了王秀禾一下,把王秀禾吓了一跳。
“干嘛干嘛,肉麻死了。”王秀禾嘴上嫌弃,手上却没推开她。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清如下课回来了,看到方知然先是一愣,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认真地说了句:“黑了,还瘦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人显得精神干练了。”
“你还会看精神不精神?”方知然笑了。
“我会看面相。”许清如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你的信,昨天到的,我帮你收着了,还有那个陈建又来过了好几次。”
方知然接过信封的手顿了顿,信封上是顾峥的字迹,她在工地上已经练出了条件反射,看到这个字迹心跳就会自动加速几拍。
“他怎么阴魂不散的,对了,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在传达室那边站了一会儿,跟刘大妈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正好路过,他就跟我聊了两句。”
许清如皱了皱眉,“他问我你有没有收到他送的东西,我说你不在学校,他又问你去哪了,我说去工地实习了,之后他就走了。”
“清如。”方知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得让许清如吓了一跳,“以后如果陈建来找你,不管他用什么理由,打听我还是单纯找你聊天,你都别跟他多说,这个人不太对劲。”
许清如怔了怔,点头说好。
方知然拆开顾峥的信,这封信不长,但她读完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床边,脸色刷地变白。
“你这是怎么了?”王秀禾和许清如同时问。
方知然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段话。
“知然同志:
调动手续已全部办妥,接收单位为京市军分区,驻地就在京市西郊,距离京大不到二十公里,我将于八月二十八日报到,这次不用再等一个夏天了。
顾峥”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着那几行字,空气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八月二十八号,”王秀禾小声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五天后?”
方知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所有思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来不及了。
工地实习拖了一个多月,本以为至少能拖到秋天,没想到顾峥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五天之内,她必须把钱凑齐,把真相说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许清如轻声问。
“先还钱吧,能还多少还多少,然后找他,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王秀禾急了,“你不怕他……”
“怕。”方知然打断她,笑了笑,“怕得要死,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骗得越久,越难回头,这也是他在信里说的。”
当天晚上,方知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账本和一堆零散的钞票,工地上一个半月的野外补贴,加上回来之前吴教授特批的奖励金,那件北朝青瓷盏的发现,市文物局额外给了五十块奖金,之前变卖东西也攒了一些钱。
顾峥那边欠了大约八百,其他人加起来三百五左右。
她拿出几张信纸,开始一封一封地写信。
第一封给王德贵,连同他送的那些布料折成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块,她附上了一张汇款单,把所有的钱都汇了回去,附上信件,“王同志,之前的钱如数归还,之前的事是我的错,不求原谅,只求两清,以后各自安好,不必再联系。”
第二封给周涛,五十块,同样附了汇款单,措辞基本相同。
第三封就难写了,给陈建,方知然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她写了跟前面差不多的内容,但多加了一句:“另外,请不要再打听我的行踪,也不要找我室友聊天,你我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三封信写完,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她拿出第四张信纸,开头写上“顾峥同志”。
这一封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垃圾桶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许清如和王秀禾谁也没有打扰她,一个安静地看书,一个假装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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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凌晨一点,最后一版终于写完了。
“顾峥同志:
恭喜调动成功,京市欢迎你。
我知道你在信里说了很多次不要我还钱,但是我必须要还,这笔钱的来路不干净,你认识的那个‘方知然’,和照片上的那个‘方知然’,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具体情况,等你来京市之后我会当面告诉你,在你来之前,我想先把能还的钱还上,随信附上一百元,是第一批还款,剩下的我会继续分期,欠条在背面。
你说过,骗得越久,越难回头,我不想再骗你了。
但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听完之后你有多生气,不要做什么冲动的决定,你刚调到京市,前途要紧,如果因为我影响了你的工作,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方知然”
她在信纸背面画了一张欠条,金额、日期、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做完这一切,她也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反而是压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京市的夏夜,天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
同一轮月亮,此刻应该也照在顾峥宿舍的窗台上。
军区大院里,顾峥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旅行袋里,他的行李不多,几套军装,一双备用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摞信,那些信用橡皮筋扎着,放在旅行袋最安全的夹层里,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政委周国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你嫂子给你装的,路上吃的,煮鸡蛋,烙饼,还有一瓶她腌的辣椒萝卜。”
顾峥接过网兜,说了声谢谢。
周国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网兜塞进旅行袋,忽然开口:“紧张吗?”
“紧张什么?”顾峥头也没抬。
“少跟我装,调令下来的那天晚上,你小子可是在操场上跑了几十圈,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国良笑着摇了摇头,“见对象比上战场还紧张?”
顾峥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直起腰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最近的信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一直在给我打预防针,说什么有些事情要告诉我,不是什么好事,让我听了别生气。”顾峥皱着眉,“她以前写信从来不这样。”
周国良想了想,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既然她愿意亲口告诉你,说明她在乎你,你顾峥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一个小姑娘跟你说几句实话?”
顾峥没说话,但是他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到了京市给来个电话,让你嫂子放心。”周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咧嘴一笑,“对了,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方便了记得寄一张回来,你嫂子天天念叨要看弟妹长什么样,你再不寄她就要自己坐火车去京市看了。”
顾峥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门关上之后,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五天,还有五天,他就能站在她面前了。
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