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太阳毒得像烙铁,烤得工地上的黄土裂开一道道细密的口子。
方知然蹲在三号探方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剥离陶片周围的填土。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她手下的那件器物轮廓正在慢慢露出来,是完整的,一件青瓷盏。
“柳姐。”她的声音有点抖。
柳姐正蹲在不远处清理另一件器物,听到她的声音,头也没抬:“怎么?又挖到碎片了?”
“不是碎片,这……是……完整的。”
柳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蹲下身,盯着土层里露出的小半个青瓷盏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用方知然从未听过的轻柔语气说:“手别抖,慢慢来,先把周围的土松开,别急着取。”
方知然稳住呼吸,按照柳姐说的,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松开器物周围的夯土,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前世在博物馆修复文物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苏醒了过来。
二十分钟后,那件青瓷盏完整地躺在了她的掌心里。
器物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青白色的釉面温润如玉,盏心有微微凹陷的弧度,像是曾经盛放过无数次茶水。
釉面上有细微的开片,但是没有任何破损和裂纹,保存状况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北朝的。”柳姐取下叼着的烟,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激动,“这片工地挖了三年,出土的完整器一只手数得过来,小丫头,你运气太好了。”
方知然捧着那件青瓷盏,掌心感受着千年之前某个匠人留下的温度。
“去登记吧。”柳姐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地没有挑刺,“这件东西够你写一篇本科论文了。”
吃晚饭的时候,整个工地上的人都在谈论方知然挖出来的那件青瓷盏,张队长特意多给她打了一勺红烧肉,肥肉在搪瓷碗里颤颤巍巍的,油光锃亮。
方知然端着碗蹲在探方边上,一边吃一边看夕阳把整片工地染成金色。
柳姐端着自己的碗在她旁边蹲下来,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多吃点,你这几天都累瘦了,脸都尖了。”
“哪有啊。”方知然夹了块肥肉塞进嘴里。
“少跟我犟嘴,”柳姐白了她一眼,“你上秤比来的时候少说轻了四五斤,怎么,食堂的饭不合胃口?”
“合,特别的合,白菜炖粉条,我都能背出来每周几放多少肥肉了。”方知然一本正经地说。
柳姐被她逗笑了,嘴里含着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这嘴,在工地上练出来了啊,现在敢跟我贫了。”
方知然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个月她确实变了不少。
“对了,”柳姐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今天下午邮递员送来的,你的信。”
方知然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字迹,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寄的?你对象?”柳姐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信地址,“还是部队的呢。”
“……不是对象。”方知然把信塞进口袋,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不是对象你脸红什么?”柳姐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别拖拖拉拉的,人家当兵的等不起,我们老家有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能为你停下来的人不多。”
方知然坐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
天黑之后,她回到活动板房,在台灯底下拆开了顾峥的信,同屋的女生都去洗澡了,难得的安静时刻。
“方知然同志:
展信佳。
京市最近热不热?部队这边已经连续一周高温,训练场的沥青路面被晒得能煎熟鸡蛋,昨天实弹打靶,小张的解放鞋被晒得开胶了,全连笑了一下午。
你在工地上要注意防暑,多喝水,别中暑了,你们的工地不像我们训练场有医务室随时待命,身体不舒服别硬撑着。
上次信里说的话可能没说明白,再写一遍,我的调动申请已经批了。
不过你别有压力,我去京市是我个人的决定,到了京市之后,你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不想见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一年等不了就两年,两年等不了就三年,反正我在部队待惯了,最擅长的就是站岗。
只是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你上次说实习结束之后要告诉我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既然你想说,我就好好听着,你这个人写信一向利索,难得吞吞吐吐,想来不是什么小事。
不管什么事,你说,我就信。
另外,我昨天在政委办公室看到一份关于跨军区调动干部家属安置的文件,顺手拿了一份回来,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寄给你看。
顾峥”
方知然的目光落在“婚姻准备”那四个字上。
这下又完蛋了。
顾峥已经把调动理由写成了“婚姻准备”,这意味着他的调动跟她绑定了。
她如果现在坦白一切,顾峥这个调动理由就成了欺骗组织,后果不堪设想,她不仅欠他的钱,现在还欠了他一个前途。
方知然把信扣在桌上,仰面倒在行军床上,盯着铁皮屋顶发呆,屋顶上有一只小蜘蛛正在织网,丝线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对着那只蜘蛛说,也不知道是在问顾峥还是在问自己。
蜘蛛当然没有回答她。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开始写回信,这一次她没有打草稿,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顾峥同志:
首先恭喜你调动的事有了进展,不过下次你要是再写‘婚姻准备’这种理由,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你一个人就把‘我们’的事定了,我连个表决权都没有,这不公平。
工地上的日子快结束了,这几天我们在清理墓葬的椁室,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今天我亲手挖出来一件北朝的青瓷盏,完整器,张队长高兴得午饭给我多加了一勺红烧肉。
我想起你在信里说过,你也喜欢青瓷,等实习结束,我画一张它的图给你。
关于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其实你可以猜猜看,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你听了会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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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你会觉得我这个人不可信,也许你会后悔在调动理由里写了那四个字。
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亲口告诉你。这是我欠你的。
再等等我,快了。
方知然”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信封好,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P.S.家属安置文件就不用寄给我看了,我自己能安置好自己。”
三天后,东郊考古工地的实习正式结束。
方知然收拾好行李,把笔记本、登记表、换洗衣服一样一样地塞进帆布旅行袋里。
那件青瓷盏已经移交给了市文物局,她手里只留了一张自己画的小图,用铅笔勾的,线条稚拙但细节准确。
走之前,柳姐在工地门口叫住了她。
“丫头,这个给你。”柳姐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东郊考古队1983”几个字。
“柳姐,这是队里的东西吧?”方知然捧着搪瓷缸子,有些犹豫。
“队里发的,一人一个,多的用不完。”柳姐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眼睛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你拿着用,回去好好念书,别整天打工,我听你带队老师说了,你在学校打好几份工,你这双手是修复文物的,不是洗碗的,记住没有?”
方知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塞进包里。
“记住了。”
大巴车发动,工地和柳姐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方知然靠在车窗上,感觉这一个半月的经历像一个悠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学校了。
大巴车在国道上飞驰,方知然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顾峥的脸,那只手扣住李勇手腕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招。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保护她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工人,话不多,力气很大,有一次她在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拦住要钱,父亲正好下班路过,冲上去把人全赶跑了。
顾峥让她想起了父亲。
但她对顾峥的感情,和对父亲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大巴车在京市大学门口停稳,方知然拎着行李跳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传达室那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王秀禾。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圆脸上全是汗,一把抓住方知然的胳膊,力道大得发疼。
“知然!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王秀禾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个多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个周敏到处跟人说你脚踏好几条船,骗了好几个男同志的钱!现在全系都在传,连系主任都听说了!”
方知然手里的旅行袋差点掉在地上。
来了,她最担心的事,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就找上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旅行袋往肩上挎了挎,冲王秀禾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
“别慌,走,先回宿舍,你慢慢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