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你过来看看这个。”柳姐蹲在三号探方的边缘,冲她招手。
方知然连忙放下手里的登记本,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过去。
三号探方的土层已经挖到了一米二左右,露出来的土层颜色明显比上面深,带着一种潮湿的铁锈色。
柳姐手里捏着一小块沾满泥土的东西,形状不规则,但是隐约能看到一点釉面的光泽。
“你看这是什么?”柳姐把那块东西递给她。
方知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指小心地蹭掉表面的一小块泥土,釉面是青白色的,开片细密,胎骨灰白,她心跳加速了几分,不太确定地开口:“这是……青瓷?”
“继续往下说。”
“釉面开片,胎骨灰白,釉色偏青黄……”方知然把脑海里的专业知识翻了个遍,忽然瞪大眼睛,“越窑?不对,越窑的釉色更青,柳姐,这不会是……”
“北朝青瓷,”柳姐替她说出了答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眼力不错,在学校没白学,这东西要是完整器,够进省博的,可惜了,碎得太厉害了,只能算标本,不过这片地层既然能出北朝的东西,就说明咱们之前对遗址年代的判断要往前推至少三百年。”
方知然看着掌心里那块不起眼的碎瓷片,指尖轻轻抚过它粗糙的瓷面,这片碎瓷替它熬过了一千年的黑暗,重见天日。
“愣什么呢?赶紧登记。”柳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哦,来了。”,方知然小心翼翼地捧着碎瓷片走回工作台,在登记表上认真写下属于它的初步判断,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郑重地写下了“北朝”两个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队长端着一碗白菜粉条坐到她旁边,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老队长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小柳说,你今天认出了北朝青瓷?你们吴教授这下可算是后继有人了啊。”张队长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凑巧而已,那件东西的釉面特征比较明显,之前在吴老师的课上讲过类似的标本。”方知然谦虚地说。
“凑巧?那可不是凑巧,小柳那人你当她是爱夸人的?她带我手底下过的实习生少说有三四十个,能让她夸的,你是第三个,之前那两个现在一个在故宫博物院,一个在国家博物馆,都成材了。”
张队长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你们吴教授最近在跟市文化局谈一个事,要在你们学校建一个文物修复实验室,你知道这事吗?”
方知然摇摇头:“吴老师没跟我说过。”
“回头你问问他,”张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要是真建起来了,需要人手,工地上的实践经验你们这些大学生不缺,但是科班出身的修复师,京市这边确实紧俏,你好好干,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方知然心里微微一动,张队长这话不像随口一说,然后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收工之后,她去了工地旁边的小邮局,说是邮局,其实就是一间民房改的代办点,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箱,里面的营业员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方知然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封写给顾峥的信。
她还在犹豫。
她甚至都不是原来的方知然,她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如果顾峥知道了全部真相,他还会在信里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吗?
“同志,你到底寄不寄?我要下班了。”营业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方知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最后还是把它投进了邮箱,有些事情,不管她愿不愿意面对,都逃不掉,与其让顾峥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她亲口说。
信投进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回到工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活动板房里蚊子嗡嗡地围着灯管打转,同屋的另外三个女生围坐在一起打牌,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方知然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拿出笔记本开始记今天的实习日志,刚写了两行,外面便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几声粗嗓门的呵斥。
“走!快走!这边这边!别让他跑了!”
方知然放下笔,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张队长和几个工人正押着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往工地办公室走。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被泥糊得看不出五官,挣扎着用带了浓厚方言的口音喊:“放开我!我没偷东西!我就是看看!看看也犯法吗?!”
方知然认出了那个人,工地上负责挖土的临时工,叫什么名字她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家叫他老刘,四十来岁,人高马大的,干活不惜力,平时蹲在探方边上闷头挖土,很少跟人说话。
“怎么回事?”她拉住旁边看热闹的柳姐问。
“老刘偷东西被抓了。”柳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在四号探方那边,趁人不注意把一件刚出土的玉器揣兜里了,被张大拿当场逮住,人赃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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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
张队长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然后低声问他:“老刘,你来工地上干活也快一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偷这东西能卖几个钱?”
老刘低着头,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家那口子病了,半年多了,抓药的钱都是借的,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实在没办法了,上个月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来不及了,手术费要三百块,三百块,我去哪弄三百块?我就是看那玉器小,想着拿出去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和张队长吐出的烟雾在空气里打转。
方知然站在门外,手心冰凉,三百块钱,为了三百块钱,老刘铤而走险,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自己还欠着八百多块,顾峥的、王德贵的、陈建的、周涛的,这些人的钱她都要还,她觉得很冷,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方知然转身走回宿舍,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在欠款清单的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坦白计划:实习结束后,如实告知以下内容,照片非本人,钱款也会全部归还,之前的感情基础不真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看着那行字,就觉得自己很可笑,是否继续联系由对方决定?说得好像自己还有选择一样。
顾峥那样的人,最恨的就是欺骗,他知道了真相,大概率会直接把她撕了,然后把她的名字从他那本工作笔记本里划掉,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她没资格决定任何事,她只能等着接受审判。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至少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军区。
顾峥正坐在宿舍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写了三遍开头,每一遍都不合适,第一遍太平淡,第二遍太急切,第三遍又太肉麻了。
他是带兵的,手底下一千多号人听他号令,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指挥一场实弹演习,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一个姑娘写一封像样的回信。
最后他直接放弃了修辞,索性想到哪写到哪,边想边写,搞了半天才写好。
他把信封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操场上,夕阳的余晖把训练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几个战士正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他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
顾峥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照片还在,碎花衬衫,马尾辫,眉眼弯弯,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是回来了么,然宝。那个夺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