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禾脑子一转,停顿了会儿道:“你先前还希望我留在这里。”
陈与椟站起身:“你不会留在这里,我知道,明天你就会走。”
“所以趁还在的时间,来帮我个忙吧。”他丢下这句话往外走。
虞望禾凝视着前方的背影,想不通其中关键,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了解她,还是说只是歪打正着,瞎说的。
她尚不能猜到疯子的心思,索性暂时就抛在脑后,抱着点回报的意思,起身跟上去。
他们一路来到后院,在门口处,虞望禾还没看清,身上就落下一件棉服。
陈与椟戴着橡胶手套,看人:“需要我帮你吗?”
多日未见的太阳此时高高悬挂在上空,院外的树枝电线覆着的冰块噼里啪啦地脱落下坠。
世界还是一片银白,但阳光和绿叶开始已不可阻挡的架势穿插其中,光线透亮,清晰悦目。
空气里的味道裹着泥土和水汽,虞望禾低头老实穿好衣服,吸吸鼻子:“不用。”
雪在大面积地融化,几乎要吸走地面以及天空投下来的阳光暖意,感觉一时之间比前几日下着纷扬的大雪还冷。
棉服肯定是男人的,尺码很大,虞望禾穿在身上,就跟裹着床小被子一样,拖到屁股下面。
她又瘦,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温暖是温暖,但莫名透着几分邋遢来。
不过这份邋遢在陈与椟眼中也是极为可爱的,他弯腰靠近,偏头在小朋友的耳边说话,狐狸眼睛弯着:“你真是太好看了。”
虞望禾没什么表情地往一边偏过身体:“没谁会信你的鬼话。”
“说吧,什么忙?”她撸起袖子,是真准备帮忙,以此来报答点对方的恩情。
陈与椟戴着手套的手拉过小朋友,垂眸将她撸上去的袖子拉下来。
虞望禾不高兴脸:“你什么意思?”
陈与椟将一个空白的本子以及一根水性笔递给她:“我意思是要你帮忙的另有其事。”
虞望禾没接:“你一口气说完。”
陈与椟站直的时候,二人站在同一平地上,个子高出面前女孩子很多。
他看人,眸光需要往下移几分,薄薄的眼皮耷着,从侧面看去,会有种他在过分专注注视着眼前人的意思。
“我突然想到一点,”陈与椟问,“你读过书吗?读到几年级?”
提起这件事,虞望禾的兴致不高:“没读过。”
群山间树梢落着的雪化得很快,这个木屋周围的景象渐渐显出真容。
后院地势开阔,上方搭着玻璃板,下方中间留有很宽的视景,空气能很好的流通。
他们站在里面,远远的瞧着,一个穿着黑衣,身形挺拔高大,一个垂着衣袖,玲珑小巧,面容俱是姣好,画面莫名养眼融洽,美得像画。
听到小朋友这句,男人逗人:“文盲啊。”
虞望禾不认可,抬头盯着他:“我会认字,只是不会写而已。”
“哦?是吗?”陈与椟握着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递到女孩子跟前,指着那个字问她,“那这是什么字?你认得吗?”
虞望低打眼一瞧,白纸上落着个写得龙飞凤舞,张扬得要炸开的爱字。
她顿时一脸跟吃了馊饭的表情,扭过头去,骂道:“有病!”
陈与椟被骂,心情却更好,缓缓靠近人:“看来是不知道呢,来,我教你。”
说着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捧上小朋友不愉快的脸,低头瞧她,“这是爱,爱字,记住了吗?”
也不知这人是有什么毛病,讲话就讲话嘛,非得靠人这么近,还非得捧她的脸,虞望禾推着男人胸膛,人往后退,颇有点急切:“我不知道,不是要做事吗?磨磨唧唧的,赶紧啊。”
陈与椟站定,没跟上去,说:“你帮不了了。”
虞望禾眉头困惑地皱成一团。
陈与椟:“我需要你帮我计数,但你不会写。”
虞望禾认真想了想:“那我帮你其他的。”
抛去前几天的戒备和警惕,如今对他稍稍信任,就开始要回报了。
陈与椟目光凝在前面女孩子脸上,看来这还是只会记好的小狗。
虽然脾气是臭了点,但跟白眼狼不沾边。
虞望禾见疯子盯着她,双眼眼尾往上挑,也不说话,目光深深的,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只觉得一股热意往脸上不停涌。
她不明白为何身体会有这种反应,只能把它归咎为不好的体感,不好的东西,下意识就想要排斥逃避,凶巴巴道:“你有屁就放!”
陈与椟表情没变,慢悠悠地邀请:“我以后教你写字,好不好?”
“我不用你教,”虞望禾不去看疯子,只想脱离当下这奇怪的氛围,“看来你闲得很,我回去了……”
说着就想要转身往屋里走。
然而都走到客厅中央,也没见着疯子跟上来,或者叫她。
虞望禾百思不得其解,困顿地站在原地思考。
半晌,她悄摸地轻手轻脚靠近后院门边,在墙后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背对着她,在清理围栏边堆着好几层的盆栽。
有的直接扔一边,有的只修剪部分枝丫,每处理一盆,就会在旁边本子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肩头宽,背部肌肉贴着衣服,隐约可见紧实的轮廓。
一头黑发茂密张扬,垂着的眼认真而专注。
虞望禾盯着看了几眼,然后撤回脑袋,背靠着墙,正要抬脚离开,院子里的人出声:“亲爱的,希望你可以给我找一把剪刀来。”
虞望禾在嘴里吹气,脸颊鼓起来,她安静待了会儿,这才折身去屋里,翻找起东西。
找到一把剪刀后她去往后院,站到男人旁边,递过剪刀:“诺。”
陈与椟抬手,抓的却不是剪刀,而是小朋友的手腕,将人拉着蹲下带入自己跟前怀里,双手环过她的肩头。
左手将她的左手包在手掌心捂着,右手握着她的右手,让她的手抓紧剪刀,带着她修剪月季被冰冻坏的枝丫。
期间虞望禾小小的挣扎了,但没用,索性就懒着身体,手上一点力气都不使。
手里握着的小手变得软绵绵,陈与椟下巴抵着虞望禾的肩,唇角上扬:“你需要运动,也需要积攒一些能力,罢工在我这里行不通。”
边说话还边晃了晃她的手。
后头的人在她耳边说话,虞望禾只觉得那块儿皮肤发烫,她用力往旁边让:“你放开我。”
“你听我的话,我就放开你。”陈与椟眼睛里倒映着面前的女孩子侧脸。
她脸小小的,皮肤又白又薄,乌黑的长发顺直,披散在肩头,落在胸前,刘海整齐,堪堪遮住眉毛,底下露出的双眼瞳孔漆黑,眼眶干净清透,像小鹿的眼,有股水灵劲儿。
这样的脸,这样的黑长直头发,外加与生存要较着劲,在那样环境下成长打磨出的倔强气质,她身上,其实有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惊心动魄的魅力。
那无关任何事迹,成就,单单外貌个性这一点。
最直观,也是最容易俘获吸引人。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利用这点优势达到目的。
陈与椟握紧跟前人的右手继续修剪着枝丫,小朋友倔得很,打算抗争到底,手软软地搭在他掌心,一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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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出。
这样的笨拙直接,显然也想不到用美色蛊惑人那点上了。
过分的纯粹。
而他,而陈与椟,是一只每个细胞里都塞满黑心眼的大尾巴狼。
此时这只大灰狼摇着尾巴,哄骗怀里那只只会狐假虎威的小狗:“我们合力把这些枝丫修剪了,晚上我会讲故事给你听。”
小狗甩着头:“我不稀罕!”
大灰狼好脾气地环着人:“也不多,就三盆,你听我说说话就行。”
虞望禾耳朵烫得红成一片,觉得这个姿势受制于人,疯子胸膛温度好高,她只能贴身感受着。
觉得自己的体温也要朝对方涌去,虞望禾想要抬手,从男人手中挣脱开,但那上面覆着的力道太强悍了,且她本身体弱,挣扎了几下,就没有能量,只觉疲惫。
陈与椟垂眸教着她修剪枝丫,像是没看到她的“用功”,嘴里解说道:“我若是要让这颗月季明年开得盛,我就需要剔除影响它生长的元素,总体先看,再细看,好,”
他剪断搭在盆沿下方的枝丫,“像这种,枝头已经开始腐烂的枝丫,就应该果断切除,不然后续会影响这盆的植被情况。”
虞望禾耳朵里进入男人的话,脑子却在思考怎么制服这个疯子。
趁男人专心修剪着下一盆植株,她灵机一动,猛地往后仰头,想用后脑勺撞疯子的脑门一下。
落了空,竟叫人轻飘飘地躲过了。
虞望禾心里尴尬羞恼一阵,短暂老实安静几分钟,耳边男人的话又清晰起来。
“你看这种枝干中间部分镂空,有虫产卵的小赤楠木,别觉得枝头叶片还茂密,它就健康,实际上,“
陈与椟将植被连根拔起,盯着底下一团白蚁看,淡淡的口吻,“它的源头已经被有害物入侵,再过不久,就会传染给周边的植物。”
“所以如果你以后发现某事某物有不对劲的地方,那只是表面,”他用手背将不专心的人脸蛋带正,“得学会挖根,寻找真正的痛点。”
可能是某个字眼突然戳中虞望禾的某根大脑神经,她突然想起这死疯子之前跟她说过的某句话。
【找到弱点】
想要制衡疯子,就要找他的弱点。
虞望禾左下方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速度,她屏住呼吸,男人的嗓音从耳边飘远,目光缓缓停靠在自己手中握着的剪刀上面。
陈与椟去拿木板上的盆栽动作一顿,虽然他左手还是捏着虞望禾的左手,带着她手臂往前伸,要去够木板上的另一盆盆栽,但右手上,掌心落空,那只小手夺过剪刀回身抵在他的脖子处。
小朋友表情得意:“你最好别动。”
陈与椟欣赏着她的神采,缓缓抬高双侧的手,眸光注视着她:“我错了。”
虞望禾要的不多,见对方如此,她当即就收了剪刀:“算你识相……”
话音还未落,握着剪刀的一只手突然被跟前男人抓住,紧跟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推倒在地面,男人单膝跪在她腿边,支在她上方,握着她右手压在她胸口,剪刀的手柄抵住她下巴。
“你做的很棒,宝贝,”他先夸赞,再补充,“但是还不够细心。”
虞望禾觉得被辜负信任,怒视着疯子。
陈与椟松了力道,扔远剪刀,将地上的小朋友拉起来,搂住对方的后颈,低头与她对视。
“你发现对方弱点,以此来制衡他,但若是对方示弱,你相信了,这个就会变成你的弱点,”他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亲爱的,别给对手回头的机会,打蛇,要打七寸。”
虞望禾有些沮丧,心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