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犹未褪尽,清晨的止戈园浸在一片青灰色的天光里。
人若未睡醒,再悦耳的鸟鸣也会觉得聒噪,北落不耐地打了个哈欠,看也未看,将满满一桶冷水倾入浴桶。
他随意伸手往里一探,登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睡意瞬间去掉大半。虽入初夏,但清晨的井水还是凉得扎骨。
北落略忧心,出了沐浴房,看见他家二爷正在窗前擦拭长剑,小心询问:“二爷,要不还是让厨房烧点热水来吧?”
“不用。”
傅长歌搁剑起身,北落上前伺候更衣。
忽记起一事,北落禀道:“昨夜各房都在传,说二爷与魏姑娘打双陆是魏姑娘赢了,好像是因为魏姑娘回屋时喊了那么一句……”
北落察言观色,等待二爷吩咐,他刚伺候二爷褪下里衫,就听二爷说:“哦。”
就说了个“哦”。
再没有了。
然后二爷就信步踏入浴房,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浴桶。
北落抱着主子的衣衫,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天不亮就在院中练剑,这倒不新鲜。
冷水沐浴,这以往也偶尔发生。
但魏姑娘枉顾真相,造谣输赢,二爷竟然不生气?!
这可真怪了!
……
连日陪伴傅乔习剑,傅乔的剑法大有长进。三夫人喜不自胜之余,自然不会忘记莳妤的功劳。
但凡为傅乔熬煮汤品,三夫人总不忘让厨房多备上一盅,让送来知闲院。许多汤品用料讲究,是莳妤此前从未享受过的滋补珍品,这让江氏很是感激。
三夫人又托莳妤陪傅乔读书,莳妤求之不得,因为傅乔书房里的书橱足有一面墙那么高。陪着傅乔读书的时候,莳妤也能挑些自己可读的。
原想读些通史列传,寻寻看未来傅家的解救之法,可惜数日下来莳妤一无所获。
五月。午后阳光正盛。
莳妤一进书房,傅乔就问她吃饭没有。
莳妤道:“吃了饭才过来的。”
“那这个你还吃得进肚么?”傅乔说着将面前一个食盒打开,里面盛满精致的糕点,五颜六色的。
收回黏在糕点上的目光,莳妤点头:“能。”
吃着美食,傅乔说起这盒糕点原来是她手帕交童芝姑娘亲手做的。
童家与傅家交好,不仅童芝和傅乔是手帕交,童芝的亲哥哥和傅长歌也是曾在同一所书院读书的同窗。
童芝自小就爱钻研厨艺,尤其是各式糕点。每每得了新的方子或是有了甚巧思,童芝便会制出点心,送与诸友一道品尝。
而傅家总会得到两份。
一份给傅乔,一份给傅长歌。
昔年童芝去书院看望兄长,途中遭几个市井无赖纠缠围堵,正是傅长歌帮她打跑了歹人。
“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哪至于记到现在。”傅乔叹了声,拿起一枚玫瑰糕,“二表哥根本就不碰这些甜腻的糕点,给他真是暴殄天物!”
莳妤深觉此言有理。
前世她在府中偶遇傅长歌,正值下人去给傅长歌送糕点,傅长歌随手就把整盒糕点给了她。
后来原该送去止戈园的糕点通通都到了她的知闲院,那时她没想那么多,谁能给口吃的她都吃着,某一天她才想起一问,傅长歌只硬邦邦地回说:“下人送错就送错,你不爱吃就扔了。”
香飘满室,二人嘴里皆塞满了点心。
傅乔含糊道:“童芝来信说,今天她哥约着以前同窗去城外戏水捞鱼,我猜二表哥也去了。童芝约我明儿也去她家庄子上玩,她说她们家庄前也有一条小河,也能捞鱼。”
傅乔捅捅莳妤,“你去不去?”
莳妤顿了下,“我是想玩,可是三夫人准你出府么?”
傅乔想了想,“遇难事,找大姐!”
上回,傅琉答应带傅乔出府,却没成功,这回傅乔还到傅琉面前哭。
傅琉铆足了劲去找三夫人,再三游说,并且把自个也搭上,答应申时以前就带妹妹们回来,三夫人终于点头。
次日一早,姐妹三个坐上马车欢欢喜喜地出府。傅琉、傅乔各带两名婢女,另有两名车夫、四个护卫随行。
到得童家位于城南郊野的庄子,只见一片青山悠悠,庄前果然有一湾潺潺碧水。
今个虽是专程来捞鱼,但除了莳妤,另外三位世家贵女都没有下水捉过鱼,或许也正因此,傅乔与童芝在兴奋之外又显得忐忑。
傅琉不愿下水,命人搬了把躺椅到河边,妹妹们去捉鱼,她便躺到椅子上晒太阳。那河水极浅,只到脚踝,傅乔和童芝提着裙裾还在河边张望的时候,莳妤已经扎起裙角,褪了鞋袜,蹚下水去。
一条小鱼儿悠悠地游过石缝,莳妤弯下身,眼疾手快地将双手探入水中,猛地合拢!
“捉到了!”莳妤举起手,小鱼儿的尾巴漏在手心外拼命甩动,沁凉的水珠溅了她满脸,“快,拿篓子来!”
河边,傅乔和童芝牵着手提着裙裾,你看我我看你。
“你先下。”傅乔道。
“那你先脱鞋。”童芝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
莳妤又盯住了一只鱼儿,她目不转睛地跟着鱼儿慢慢挪动,几息之后,再次弯腰,猛然一捞!就在这时,河岸边突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声响:“小妹!你在干嘛!”
莳妤捞住鱼儿起身,抬头的瞬间与一人视线相撞。
“小妹,你怎么……”童瞻扫望一圈,看见几位姑娘相聚于此,除了河里那位,余下两位皆为熟识,便回头看向傅长歌。
傅长歌怔在岸上,手里牵了条大黄狗。
他望着河里的姑娘,指间力道稍松,麻绳也随之一松,趁这松绳的空隙,大黄狗“汪汪”欢吠,撒腿往前冲。
眼看麻绳即将脱手,傅长歌倏忽回神,手腕急收,又将大黄狗给拽了回去。
“小妹,你怎么带傅家的姑娘们来这种地方?”童瞻轻斥着走近,先向傅琉问个好,傅琉也早已起身,回以一礼。
望见远处还有一人,傅琉微讶,“齐公子也在?”向着那方向又福了一礼。
童芝也拉着傅乔过去,解释了几句,几人寒暄起来。
莳妤站在河里,感觉有小虫子在后背爬。
傅长歌松绳的那刹那,她的手也僵住,鱼儿险些滑走。那几人在岸边叙话的工夫,她低下头,合拢手心,慢慢地蹚水回到河边,将鱼放进竹篓。
“汪汪!”
大黄狗在叫。
河岸那么长,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傅长歌却牵着大黄狗,径直走到莳妤上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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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狗勾头喝水,傅长歌探身看了眼竹篓,眉梢一挑,问:“这里头都是你捉的?”
莳妤扬起骄傲的下巴,“不然呢?”
“汪汪汪!”
话音刚落,大黄狗再次吠叫,似乎感知到竹篓里有吃食,大黄狗抬起蹄子就往里刨。
莳妤赶忙将竹篓抱进怀里,身子随着动作向后倾倒,重心失衡,她跄踉了一下,就在这时,傅长歌的手臂托住了她后背。
傅长歌将她捞了回来。
透过轻薄的衣衫,莳妤感觉到后背传来一片灼热。
“这里没吃的给你。”傅长歌低头,对着大黄狗说,接着抬头,问莳妤,“你可玩够了?”
莳妤站稳,“玩够了。”
“玩够了就回屋,喝口热茶。”他说罢,拽着麻绳把大黄狗拉走,托着莳妤的那只手也从后至前,把竹篓一并拿走了。
莳妤搓搓手臂,低头看了看赤足。
她手脚是有些凉。但是……她分明有忍住。
因着捉了四条鱼,莳妤在傅乔与童芝眼里稀里糊涂就成了勇士。
她们解释着临到下水时才发觉自己有些害怕,怕那河里的石头割她们的脚,怕河里的鱼儿咬她们,最害怕的还是因突然要去掉鞋袜,她们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莳妤宽慰道:“你们没这样的经历,会害怕很正常。我不过是小时候想吃点好的,所以才有勇气下河,要没从前的经历,我也不一定下呢。”
回到屋里,童芝为莳妤捧来热乎的茶水,傅琉正说要走,屋外却冷不防落下细雨。
“这雨不大,再歇会也来得及。”童瞻劝道,“我这就让人备上糕点果品,咱们一边品茶听雨,一边闲话,岂不惬意?”
“好啊好啊!”傅乔、童芝连连附和。
傅琉只得应好。
大家围坐在一个屋里,屋外又下着雨,颇有些围炉茶话的意趣。
他们彼此熟识,唯有莳妤是个外客,莳妤便做一个旁听者,静静听他们闲话家常。
原来刚才那只大黄狗是少年们以前同窗时候在山里捡的,一直养在童瞻家里。
原来以前这几个少年经常逃学,不做功课,还带坏本分用功的同窗,把夫子气得跳脚。
原来与傅琉定过娃娃亲的那人与傅琉是青梅竹马,只是阖族遭遇贬谪,不得不去戍边,而傅琉坚持等他。
原来童瞻还想过趁虚而入,向傅琉提亲,却被人家不留情地拒绝了。
童瞻自嘲傅琉没看上自己,傅琉冷嗤,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忽然,一个名字落入莳妤的耳朵。
“三个月后便是秋闱,崇礼复习得如何?”齐澈问道。
“我有一阵没见他了,”童瞻道,“上一回见面还是在我祖母的六十大寿上。长歌,你家几位夫人皆与他娘交好,你两家一向走得近,近日你也没见过他吗?”
“他闭门备考,他们一家子都谢绝外客。我娘前阵子差人去请,也被婉拒。”傅长歌道。
“那便等科考之后再寻他吧。以他的才学,定能高中,届时再贺不迟。”
渐渐地,莳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清隽身影。
寥寥几句话语就如同画笔一般,将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填充完整。莳妤攥着茶盏,轻声开口:“你们说的是……洛崇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