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在院中歇了一会儿,三夫人梁氏继续拘着女儿在书房念书。
房里已点上灯烛,梁氏在那边榻上绣手帕,傅乔在这边书案前没精打采地朗诵文章。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一个丫鬟匆匆跑入院内,在帘前顿了顿脚,平复了下呼吸,方才掀帘进屋。
一见那丫头,傅乔就把书本丢了,“怎么样怎么样?”
丫鬟先向梁氏行了个礼,红彤彤的面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喜色。
“姑娘,意外之喜!没想到魏姑娘是个能手,竟和二爷打得有来有回!这才几个时辰,魏姑娘都快要把您输走的东西全赢回来了!”
“真的?!”傅乔惊呼起来,圆圆的杏眼立时变得炯炯有神,“我赶紧去瞧瞧!”
“站住!”傅乔想趁机溜走,梁氏没让她得逞。
傅乔嘴角耷拉下来,不得不吩咐丫鬟:“你去接着探接着报。哎等等——魏姐姐当真把把都赢?”
“那倒不是。魏姑娘总共赢了五局但也输了六局,听说魏姑娘赢的时候极费工夫,但认输总是认得很爽快,输了的那六局里就有四局在开头就认输了,所以整整十一局玩下来竟没几个时辰。”
傅乔一听,便知她二表哥真没让着鱼鱼,想着自己回来,却将鱼鱼独自留在那里对战恶人,心中过意不去,但一时又极快意。
“你不懂,这叫做战术。”傅乔得意笑道,蓦地气鼓鼓地把腰一插,“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丫鬟不明所以,傅乔也没工夫解释,忽想起什么,眉心一拧,接着问:“我的东西都赢回来,那魏姐姐输走了什么?”
“这……魏姑娘的赌注倒未曾听说呢。”
梁氏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对话听在耳中,停下针线问:“从白日玩到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可都吃饭了没有?”
“回夫人,应还没有。奴婢回来前,才见着大夫人和江夫人各打发了人去园中催请,可二爷与魏姑娘都说对弈正在关键时候,要结束眼前这一局才肯用饭呢。”
“那你还不赶紧去盯着,快去快去,结束了回来告诉我结果!”
傅乔忙慌慌地把丫鬟撵走了。
梁氏笑叹道:“这双陆棋很是看运道,开局掷骰子,行棋也掷骰子,若手气背,一局里回回都掷出个‘双幺’来,便是棋艺再高只怕也难挽救。这魏丫头懂得看局势,觉着手气背就干脆认输,重开一局。可比你呀,聪明。”
傅乔抱起手臂,回到书案前。
“聪明就聪明咯。下回,我也用这招!”
梁氏笑而不语。
下回?
以傅吟的性子,着了一回道,难道还会再着第二次吗?
桃园里不挂灯笼,通常日头一落,这里便会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但今夜,园里缀着零星的灯火。尤其是八角亭的四周,不仅亭檐下悬着四盏明晃晃的大灯笼,亭内更有两名小厮,各提着一盏精巧灯笼,屏息分立在傅长歌与魏莳妤的身侧。
北落为他二人点筹,站了这许久,早已饥肠辘辘,主子没吃饭他哪儿敢吃,其实太阳落山前他就想问一个问题:为何不挪一挪,到屋里再继续对弈呢,二位主子?
可他不敢说。
“我赢了!”稍顷,一声欢呼打破寂静。
莳妤执白棋,将最后一只“白马”移入傅长歌的领地,总算结束了焦灼的最后一局。
她是用心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的性子,因而并非她想饿肚子,实在是她没顾上。这会儿总算结束最后一局,她一泄力就头昏眼花,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乔乔的月俸也拿回来了,再没有了吧?”莳妤揉着酸疼的腰,问北落。
北落帮他主子记着赌注,闻言笑回道:“魏姑娘,没有了,您都拿回了。”
“那二表哥,我不玩了。”
莳妤还没起身,便听傅长歌道:“傅乔的都给你赢回去了,你输给我的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什么月俸什么金啊玉的我都是拿不出来的。”
“你还耍上无赖了。”傅长歌捏起两枚骰子玩。他身子健朗,对弈两个时辰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即使不吃饭他也没所谓。
但莳妤不同。
一顿不吃,她就饿。
莳妤的肚子咕隆咕隆响个不停,傅长歌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莳妤揉着肚子,表情一挎,“那你说怎么办。”
傅长歌果真想了片刻,吐出一句:“算了,以后再说。”便扔掉骰子起身,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了。
莳妤没精神去想“以后”是多久以后,傅长歌一走,藏在林子里的灯火也陆续移动,原来许多丫头小厮都藏在里头。莳妤眨了眨眼,看见从那些人中走出她的灵枝。
灵枝为她披衣,“夜里凉,姑娘快暖一暖。”
莳妤点点头,“谢谢你,灵枝。可是,你们作甚要藏在林子里呀?”
灵枝为她解惑:“多数呢就和我一样,是夫人们打发来守着的,另有零星几个呢纯属来看热闹。二爷在那里坐着,我们也不敢上前打扰,而我就盼着姑娘啊赶紧从那里头出来。话说回来,姑娘赢了吗?”
莳妤裹紧披风,扬笑道:“六输六赢,你觉着我是赢了还是输了,还是不输不赢呢?”
灵枝想也不想答道:“那就是赢了。”
灵枝不管输赢,也玩不来双陆棋,即便莳妤十二局全输,灵枝也会面不改色地说是魏姑娘赢。她只想让魏姑娘开心。
而她的魏姑娘也没有辜负她的好意。
莳妤道:“我听你的,我就是赢了!”
五个字,一夜之间传遍定国公府。
大夫人吩咐下来,厨房各盛一盅参鸡汤到止戈园与知闲院,为二爷与魏姑娘暖暖身。
傅长歌喝了汤,耍了会剑就睡下,莳妤遭江氏批评了几句,做了个深刻的反省与保证。
三更天里,四下静极。一阵晚风过,丰腴皎洁的玉兰花瓣轻轻地颤了颤。
“二表哥,我再也不理你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以为说出这句话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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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动她二表哥,令她二表哥生出恻隐之心,不要让她输得那么惨。然而她二表哥无动于衷。
“以后你自己玩吧!”傅乔最终丢掉骰子,哭着跑了。
傅长歌倚在亭柱旁,感受深春的暖意,眸光一转,望见不远处桃树下的人影。
“过来。”
女孩穿了件月白色衫裙,红绸束腰,几无配饰。
“会打双陆吗?”傅长歌问。
“不会。”
“上来,我教你,你陪我打。”
“我?”女孩睁大双眼,指着自己,眼底氤氲出桃粉色的光。
“嗯哼。”傅长歌直接落座,手一挥,便命北落重新摆好棋盘。
傅长歌让她掷骰子,她将两枚象牙骰握在手心,挥了半天拳头然后掷出个双幺。
傅长歌往那骰盘一看,眉梢好笑地挑了挑,问:“你第一次拿骰子?”
“是……”女孩点头。
“啧。这开局……”傅长歌琢磨了下,道,“不错,很不错。”
“哎?真的么?”
“真的。”
这一局下来,以及之后的第二局、第三局,魏小鱼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边玩,傅长歌便一边教她如何行棋、如何布防、如何拿自己的“马”去打敌人的“马”,以及怎么算输、怎么算赢。
日薄西山,时辰如白驹眨眼而过。
大夫人打发人来请用饭,而傅长歌对面的姑娘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她牢牢盯着棋盘,手里握了只“白马”,深思熟虑、谨慎小心,迟迟难以下手。
来人再次催请,傅长歌命其噤声。
直到女孩终于落下那一马,傅长歌嘴角露出一点笑容,道:“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傅长歌倏地站起,棋局未尚结束但他毫不在意。
女孩抬起头,有些着急,“可是这一局还没分出胜负。”
“无所谓。”傅长歌道,伸了个懒腰提步下阶。
“魏姑娘,这棋……”
“你收走吧……”
傅长歌信步而行,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魏小鱼追到他身边,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拂动。傅长歌稍侧目,就撞见魏小鱼嘴角弯笑,那姑娘还拿眼睛偷觑他。
猝不及防地,两道目光交汇了,傅长歌蹙眉,眼底奇怪。魏小鱼连忙转回脑袋,直视前方,解释道:“我也走这边,我走这边回去……”
奇怪之感不断放大。
“魏小鱼……”
傅长歌面色一沉,突然攥住魏小鱼的手臂,“又是你……”
“二表哥,疼……”
那声音犹在天地间回荡,白裙少女的面容却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傅长歌从梦境醒来。
他的手背按在双眼之上,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就无语地笑了。
“这臭丫头的剑法、棋术……全是我教的?”
“不……”
“我一定是疯了。”
傅长歌披衣起身,直接提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