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蒋家,莳妤才知原来那位蒋侍郎的夫人便是长安极有名的沈家大姑娘沈念君,沈念君与傅琉亦是亲密无间的闺中好友。

    沈姑娘年年举办诗会,傅琉也年年都来。既是为一展才情,也是为和姐妹们叙旧。

    马车驶上石桥,喧闹的调笑声不断从车外传来。莳妤给自己和傅琉压了压帏帽,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盛会。

    时下民风开放,对男女之防不甚看重,男女之间同席同游皆属常事,今日这种公子儿们聚在桥上望女郎的情形俨然也成为诗会之外的一桩盛事。

    到了蒋家内院,院中已聚满珠围翠绕、精心妆饰的姑娘们,看得莳妤眼花缭乱。

    莳妤终于见到沈栖梧。

    沈家的二姑娘。

    前世莳妤只远远见过那姑娘两面,一次是送傅长歌出征,一次便是在秦王凯旋时,那夜长安的石桥上。

    好生奇怪,莳妤总能记住他们的背影。

    莳妤记得,上辈子两家议定亲事不久,傅大老爷便被污蔑叛国,沈家为求自保,决绝地退了这门亲事。

    可那日傅长歌出征,沈栖梧前来送他。

    沈栖梧站在那头,傅长歌站在这头,两人只遥遥地望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莳妤心里漫起一阵酸楚,既为傅长歌,也为沈栖梧,莳妤压住没顶的难过,问傅长歌:“二表哥有话带给她吗?我帮你。”

    傅长歌却敲她的脑袋,说:“闲事少管,只需等我回来。”

    那一日,斜阳西下,沈栖梧立在漫天的风絮里,静默良久。莳妤最终也没和她说上话。

    莳妤淡淡垂下眼。

    经商很忙的,并不总有闲暇想着年少时的事与人。这么看来,十余年里始终等候傅长歌的,也许是沈栖梧。

    蒋家内院里,垂丝海棠娇艳动人。

    从人群中抽身,沈栖梧一转头就看见魏莳妤。二人目光交汇,沈栖梧先走了过去。

    “我没见过你。”互行过礼,沈栖梧道。

    “我来自外乡,现客居定国公府,沈姑娘没见过我也很正常。”莳妤缓声回道。

    沈栖梧点了点头,当下了然,“原来你是随琉姐姐来的。”

    莳妤道:“我没见过这种场面,瞧着稀罕得很,便缠着琉姐姐带我来瞧一瞧。”

    莳妤身份低微,衣着也不华贵,在一众贵女之中有些相形见绌。沈栖梧打量她一番,语音沉稳道:“也没什么稀罕,既你往前没来过,我便代长姐领你去各处看看,你随我去么?”

    莳妤侧望向傅琉。傅琉正与沈念君叙话,二人也都留意到这边,傅琉便笑对沈栖梧道:“一会记得给我带回来。”

    “这是自然。”

    蒋家这内院里栽了许多品种各异的花木,有莳妤认识的,也有莳妤不认识的,遇到莳妤不认识的,沈栖梧便对她娓娓道来。沈栖梧说,这一院子珍品,全是蒋侍郎多年来踏遍各地,为她姐姐特意寻来。

    透过沈栖梧骄傲的眼神,莳妤总算知道为何这位品貌俱佳的沈二姑娘年已十六,却与她一样还没许人家。

    没遇上心仪之人,或者说在遇上那个愿为她倾尽心意的人之前,她应该是不会轻易应下婚嫁之事的。

    诗会设在庭院中,以两人一组,每组都摆了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置笔墨纸砚、山形笔架。

    莳妤恰与沈栖梧一组,沈栖梧气定神闲,而她谨小慎微。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水平,也无意在一众才情卓越的贵女中间争奇斗艳,只把自己埋地低低的,别出丑就好。

    诗会夺魁者自然是沈栖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莳妤听身旁的姑娘们说,年年魁首都是沈栖梧。

    诗会结束,离开蒋家打道回府,这才来到莳妤的战场。

    马车一行驶起来,莳妤浑身都绷紧了。

    她让车夫换了一条路,车夫不解,说是绕远,可莳妤依然坚持,傅琉拿她没法,只能由她。

    莳妤不知前世傅琉在马车里,究竟是如何让那华家的恶棍瞧见,反正有她在,这辈子,那恶棍休想染指傅琉。

    莳妤把车帘也紧紧攥住,连外头的光都不让透进来一点,行不多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下,猛然刹住。

    “别动!”莳妤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竖起,立刻便按住了傅琉想要掀帘查看的手。

    只听车夫惊呼:“这位公子,您没事吧?”

    傅琉扬声:“冯伯,出了何事?”

    “回大姑娘,方才一位公子冷不防从旁侧巷口出来,我一时没留意……”

    “可有伤到人?”

    “怕是碰着了腿……哎,公子您别动,我扶您起来。”

    傅琉欲递银,莳妤抢先将银子接了递到外头。

    车帘掀起的瞬间,忽然,莳妤望见一道人影。

    那是个书生,一袭青衣,长得神清骨秀。

    莳妤怔了怔,下车快走几步,到那人面前立定。她特特脱去自己的帏帽,将碎银递出去,“公子……拿去,治伤。”

    那人并不接银,“无妨。原是在下冒失,冲撞了车驾。”说罢便抱起书卷,长揖一礼,走了。

    “倒是一位挺有礼节的公子。”冯伯由衷赞叹。

    莳妤回到马车,傅琉也脱去了碍事的帏帽,刚才傅琉掀帘望去,那位公子被莳妤挡住,傅琉只看见一片青色衣角。

    见莳妤神色怔忪,傅琉奇怪问:“怎么了?刚才那位公子你认识?”

    莳妤点点头,紧接着摇摇头。

    到她与他相识,只怕还要很久以后……

    回到定国公府,已是申时,莳妤的计策成功了,后来的这一路她们都没再撞见任何人。

    别过傅琉,莳妤回屋歇息,然而就在莳妤经过桃园时,一阵充满悲伤的啜泣声传了过来。

    循声而望,莳妤就见到傅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桃园的那道月洞门里走出。

    这回,傅乔的哭相极惨,显然是真的伤心了。

    “鱼鱼,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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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吗?”傅乔满脸泪痕,一抽一抽地问。

    莳妤捏起衣袖,替她抹了抹泪痕,“回来了,但刚才我听大夫人唤人去请,她这会儿大抵在大夫人那儿呢。”

    傅乔一听,“哇”地一声大哭。

    莳妤只得询问傅乔身旁的丫头,定国公府里,有谁敢将傅乔欺负成这样?

    一个丫头面色灰败,回道:“是二爷……”

    这两个字一入耳,莳妤的手臂瞬间被人揽住。

    傅乔紧紧抱住她,“鱼鱼,你会打双陆吗?”

    莳妤迟疑:“这个……”

    “不管了,你先跟我走!”

    莳妤眼皮一跳。

    傅乔又推又赶地将莳妤推入桃园,一路哭声破碎地诉说苦楚,到八角亭前,莳妤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表兄妹二人午后闲来无事,约着打双陆。从一开始的闲玩,到赌上月俸,再到赌上屋里的各种奇珍异宝,最后傅乔把一切都输光了。

    她没赢得了一局。

    是被气哭的。

    傅长歌犹在八角亭里,靠着亭柱优哉游哉地拿了枚双陆棋抛在手里玩。北落侍立在他边上。

    看见他,莳妤也想跑,但她一转身,傅乔就把她逮回来。

    “我的神怪小札,还有我借你的那些书,都被他赢去了。咱们要是不想办法赢回来,回去你就得搬书了!”

    莳妤的额角跟着傅乔的哭声一阵抽抽,“你屋里还有什么是没输走的?”

    傅乔摇头。

    傅长歌望了过来,抛了下棋,又向傅乔招了招手,“哟手下败将回来了,还来玩吗?”那张俊逸的脸笑得要多张狂有多张狂。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傅乔双拳捏得死紧,“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要咬死他!”

    她刚迈出一步,发现莳妤没跟上,一把就把莳妤给捞到身边。怕莳妤跑,她又先把莳妤推进了亭子里,然而她自己刚迈一脚,唐妈妈就过来了。

    莳妤眼睁睁看着唐妈妈把傅乔拽走,丫鬟也跟着走了,霎时间,八角亭里安静地诡异。

    傅长歌就那么一面儿抛棋,一面儿看着莳妤。

    过半晌,莳妤落座。

    “二表哥,请。”

    傅长歌长眉一挑,笑了声,坐到对面。

    傅长歌问:“你会?”

    莳妤道:“勉强会一点。”

    傅长歌又问:“赌什么?”

    莳妤道:“如果我赢了,劳烦二表哥将乔乔的小札还给她。”

    傅长歌道:“我是问你赌什么?”

    莳妤思考起来。

    她思考的工夫,北落在傅长歌身后拼命摆手,傅长歌似有所感地回头,给了北落一记眼刀。

    莳妤坦言:“我身无长物,好像没有可以拿出来赌的。”

    莳妤以为,说完这话傅长歌还得为难她,却没料到傅长歌听罢便直接下令北落为二人点筹。

    对弈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