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歌原本也能进入金吾卫。

    十五岁他远征归来不久,老夫人就病倒了,定国公命他卸甲,回去侍奉老夫人,请旨荫封的事便搁置下来。

    等到老夫人好转,定国公却又奉旨去了漠北戍边。没得荫封,傅长歌懒得应考,相熟的纨绔中如今就剩他,连个闲职也没挂。

    傅长歌常找齐澈切磋武艺,齐澈初入金吾卫,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吃力不讨好的活,遇着难事,齐澈便也找傅长歌疏通疏通。

    第一次夜探乞儿老巢,正撞见一伙人拿不足十岁的乞儿凌虐取乐,二人伏在暗处,实在看不过,方隐藏身份动了手。

    第二次夜探,是去找罪证。不巧中途遇见华威,只能硬抢。

    这夜之后,齐澈将事情一五一十上报,金吾卫大将军按下此事,没直接捅破,转头就向皇帝身边宦官李观海卖了个人情,将齐澈探得的证据全交给了李观海。

    这李观海是皇帝身边大红人,掌内侍省,他与华相一个背靠皇帝,一个背靠太子,时常争锋相对。

    两党相争,金吾卫作壁上观,半个月后,因着铁证如山,华党败下阵来。

    陛下命金吾卫彻查,华威旋即被清算,一日之内,控制乞儿的那伙人被全数抓获,依律严惩,整个京兆府也被彻查纠劾。华相久违地吃了个瘪。

    茶楼里,傅长歌和齐澈临窗对坐。

    “待官府逐一审查完毕,会安排那些乞儿遣返原籍,令其宗族收养。此番丢失华威这条臂膀,华相与李内侍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定国公远戍漠北,暂离纷争,倒是件好事。”齐澈道。

    傅长歌点了点头,提起茶盖,“但我爹不会永戍漠北,他迟早回来。老头子向来厌□□争,也没你们将军那么圆滑,不知还能在那位置上坐多久。”

    傅长歌从未在齐澈面前表露过悲观的情绪,这还是头一次。但齐澈也拿不准,因为傅长歌的话里好似充满担忧,但听傅长歌的语气却又分外冷静。

    他们二人,一个虽进了金吾卫,但处底层,一个更是没得一官半职,对他们而言,什么党争倾轧、什么朝堂风云,摸不着望不见,渺茫得很,也虚浮得很,还不如眼下一盏热茶来得实在。

    齐澈微微一顿,轻笑道:“不是还有薛老爷子在?你何须担心。薛老爷子可是拓疆功臣,本朝唯一的上柱国大将军,手握独一份的丹书铁券。你看党争再是汹汹,可曾烧到过薛家?你两家是至亲,薛老爷子是你舅祖父,有这棵大树荫庇着,便是你爹回来了,也必然安稳无恙。”

    比起长安诸多高门子弟,傅长歌更为显贵,根由便在于此。

    傅长歌不仅出身定国公府,是国公爷嫡子,他还有一位手握丹书铁券的舅祖父。虽说那铁券只保薛家一门无虞,但其乃天子钦赐,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薛老爷子若要护谁,还不是轻而易举?

    傅长歌一出生,便立在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处。

    齐澈一番话说完,轻轻舒出一口气,他难有安慰傅长歌的时刻,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傅长歌听完,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正事没说几句就累,齐澈望见茶楼下走过的女郎,忽想起一件趣事。

    “对了,我听说户部侍郎蒋渡舟的夫人已向长安各大世家广发邀请帖,一个月后将举办女子诗会。到时蒋家门前贵女云集,你去不去看?”

    傅长歌道:“不去。”

    这一年一度的诗会,既是名门淑女间的盛会,也是长安许多公子王孙一饱眼福的盛典。每到那一日,蒋家门前的石桥上总会聚满形形色色的锦衣郎君,只等佳人们在桥上经过,窥得惊鸿一瞥。

    傅长歌年年都不去。

    齐澈轻声:“沈二姑娘也来,这沈家双姝齐聚,你就不想看一眼?”

    沈家双姝才貌双全,名动长安,当年沈大姑娘刚及笄,上门求亲者便络绎不绝。只可惜沈家在昔年没落之时,早与蒋家定下娃娃亲,沈大姑娘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坚持信守婚约,这才让蒋家得了这门亲事。

    沈大姑娘自及笄后便年年举办女子诗会,即便嫁入蒋家,也从未将这盛事终止。

    沈二姑娘去年便已及笄,婚事却尚未落定,自然成了长安城中诸位公子王孙争相求娶的对象。

    略停顿了下,齐澈意味深长笑道:“你那表妹若打扮打扮,或可与那二位一较高下。”

    傅长歌淡淡掀眸,“我表妹有不少,你说哪个?”

    “啧……”齐澈眯了眯眼,有时候吧,这傅长歌还真像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明知他说哪个还故意跟他装傻。

    “真不去?你将来的媳妇绝对也在里头!”

    “说够没有?”傅长歌不耐。

    “行行行,那你受个累,就当陪我凑凑热闹。这些天我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将军却还要我接着休养,我实在是待不住。”

    任他诚心诚恳地劝,傅长歌还是那句:“不去。自己受那累。”

    齐澈气得跺脚,“傅吟你可别后悔!”

    定国公府。

    傅琉傅乔均收到了请帖,但傅乔功课落下许多,三夫人不许傅乔去,傅乔正在傅琉怀里哭得抽抽。

    那邀请帖做得格外雅致,帖面上不仅洒了金粉,还附有一朵美丽绽放的桃花像,据说为蒋侍郎夫人所画。

    姑娘们聚在八角亭内,傅琉在这边安抚傅乔,丫头们嚷嚷闹闹地在另一边挤作一堆,争相传阅那封珍贵的请帖。

    莳妤安静坐在一旁。

    她喜爱读书,但于诗画一类却无半分天赋,她的诗画水平大抵和傅乔差不多。从她的位置去看,傅乔的哭相实在不走心,抽抽了半天也没掉下一滴眼泪。

    傅乔冷不防与莳妤对视一眼,莳妤便知晓,那丫头纯粹就是想傅琉帮她在三夫人面前求情,到诗会那一天,她好随傅琉溜出去玩。

    “大姐姐……你帮我和娘亲说说,让我跟你一块去嘛,好不好,求求你了……”

    傅琉轻轻拍傅乔的后背,温声:“好好好,你别哭,我马上就去。”

    莳妤嘴角漫上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又散了。

    她垂下眼帘,脑中浮现出一个声音。声音里满是哀恸、惋惜。

    “可惜了那傅家的大姑娘,就这么被糟蹋了啊!”

    那是在很久以后,莳妤回到长安,才听街头的老人家说起。

    傅家阖族入狱之后,宰相的长孙华子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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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来狱中,竟是看望傅琉。狱卒们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都说那时傅琉在狱中大骂华子骞,华子骞非但不恼,反而乐不可支。华子骞离开仅半个时辰,傅琉便神秘失踪,一夜之后,傅琉神不知鬼不觉回到狱中,却带着满身的伤痕。

    狱官甚至没来得及审问,傅琉便一头撞死了。

    前世莳妤没去这场诗会,但她记得,傅琉从诗会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傅乔缠了傅琉好久,傅琉才说出在诗会结束之后,她启程回府,路上遭遇了华子骞。

    那华子骞实是个无耻好色之徒,偶然见到她面纱下的容颜,便一路穷追不舍,傅琉斥了那人几句,反令那人愈发欣喜。

    倾诉过后,傅琉告诫傅乔与莳妤,莫将此事伸张,免得长辈们担心。

    “莳妤,你,你怎么也如此?难不成……你也……”

    莳妤从记忆中挣脱,抬眼看向傅琉,如此鲜活的,柔婉的傅琉……原来莳妤的眼角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这才叫傅琉问上这么一句。

    莳妤揩了揩眼角,问道:“琉姐姐,这诗会……你非去不可么?”

    傅琉被问得一怔,继而笑道:“那当然啦,我期待了整整一年呢。若你也想去,我便和念君说一声,你跟着我走,即便手中没请帖也不打紧。”

    莳妤捏紧手心,抿了抿唇道:“那我也想去,麻烦琉姐姐了。”

    傅琉莫名心中微涩,不知为何,眼前这女孩对她流露出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悲悯和坚定。

    那样复杂的神色,令傅琉不由地抬手,在女孩眼角轻轻一抹。

    “真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竟为这点子事哭……”

    一个月后,傅乔还是没能说服三夫人,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傅琉与莳妤乘马车离开。

    “莳妤,这……真的好吗?”傅琉微微张大嘴巴,对眼前所见之物有些不敢苟同,但又实在不忍拂了妹妹的心意。

    “好,绝顶好!”莳妤拿起一个帏帽,扯走傅琉手中轻薄的面纱,“这样才能遮得严实,姐姐这样好的容貌可千万别给那些纨绔看去。”

    为着此次出行,莳妤特意准备了两只帏帽,并请娘亲在冒沿缝上两层厚实的青色帏幔。

    严防死守,无论华子骞还是那些王孙公子,都休想看去一丁点。

    “可是……我的发髻……”

    莳妤不由分说把帏帽往傅琉头上扣去,傅琉精心打理的发髻顿时给压得凌乱不已。一只手按住莳妤,傅琉分开帏幔,鲜艳的脸庞此刻略显苦涩。

    “莳妤,不戴了好不好?一会让姐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岂不惹人笑话?”

    “怎么会呢?琉姐姐我这是为你好,大不了等进了蒋府,我再重新帮你梳头。”莳妤殷殷劝告,瞥见帘隙外,马车已出傅家大门,忙再把傅琉头顶的帏帽一压,低声催促,“快戴好快戴好,出府了出府了。”

    “哎——你这丫头。”傅琉叹气,“怎么跟要上战场似的。”

    莳妤心道,可不是要上战场么?

    紧接着拿起另一只帏帽,严严实实地给自己也戴上。

    国公府内,傅乔仍举着小手,依依不舍没精打采地挥动。

    一扭头,远远瞧见她二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