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送糖葫芦的小孩,没下手偷你,他被那伙人吊起来打个半死。”
傅长歌毫无征兆吐出一句话,像惊雷炸在莳妤耳边。
“但我救了他。”傅长歌一挑眉,顾自道,“那小孩儿小小年纪还挺有几分血性,竟能生生咬下蟊贼半个手指。”
一根手指指向莳妤,傅长歌发号施令:“你不许说出去。”
他自顾自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就是为找个人炫耀下今日成果,然而刚走一步忽然好像闪到腰,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得不缓下步子,给自己揉了揉。
莳妤迟迟回神,追上前。
“你今日是去……”
“没去。”
“我不告诉别人,我的意思是……”
“住口,聒噪。”傅长歌再次截断她的话,“爷不用你扶,该干么干么去,离我远些。”
喜怒无常,莳妤算是见识了。
莳妤深以为,傅长歌这样的人,很需要得到些教训。
眼见傅长歌慢慢往前,莳妤舒缓了下心绪,在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扶腰的指缝里精准戳去。
傅长歌身体突然一震,猝不及防踉跄了下。一声压抑痛楚的闷哼从他齿间泄出,扶腰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他转身的瞬间,额角冷汗密布,腮帮紧绷,脖颈间隐隐有青筋暴起。
“魏小鱼!”
“给我回来!”
怒喝惊动池里的鱼儿,池面荡起涟漪。
而魏小鱼提着裙角跑得飞快,那是她上下两辈子都没经历过的速度。
……
相反方向,寂静如旧。正院院门前的角落里,北落顿住脚。
刚才他陪二爷过来请安,勉强唬住夫人,没叫夫人看出端倪,好不容易瞒过去,他可不能这时候给二爷出幺蛾子。
只要到前面偏房,悄悄地找掌管库房的苏嬷嬷,编个缘由,就说二爷习武时伤到手,拿个金疮药就好,再恳求嬷嬷莫将事情禀告夫人,免得夫人担心,如此二爷的交待便妥了。
理清头绪,北落正要往前,冷不防望见一人。
微微纳罕,他迎了上去。
……
半个时辰后,止戈园的浴房内,水汽氤氲。
北落等在帘外,抱着块细葛布,手里握着刚拿来的金疮药,听得里间传来“哗啦”一声响,立刻转身掀帘进去。
伺候主子擦干身体,北落接着为主子上药。
傅长歌轻轻闭眼,表情冷淡,不辨喜怒。
“等会你将剩下的还了。”
北落笑道:“二爷放心,狗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敷上药了。我刚才让人给他送去剩下的一点紫珠草,结果您猜怎么着?狗子原来在魏姑娘那又得了一瓶金疮药。您说这家伙今儿是不是走运?上好的金疮药,夫人二话不说就赏了他,连魏姑娘也是。听说那瓶金疮药还是魏姑娘当场从药匣里取出来给的呢。”
适才在正院,北落遇见的正是狗子。此药也是从狗子手里得来。
大夫人新得了根红参,因听闻近日魏姑娘总是梦魇,便命人将红参送去知闲院,赠予魏姑娘母女。
狗子原是奉江夫人之命去正院致谢,怎料途中摔了一跟头,手肘破皮出血,叫大夫人瞧见。
又恰好大夫人备了一副药匣要狗子带回知闲院,江夫人做绣活,难免伤手,因此匣里都是伤药以及护指的膏药。瞧见狗子有伤,大夫人索性命人从匣里取出一瓶金疮药给他。
狗子道自己皮糙肉厚,身子不比主子们金贵,知二爷也需此药,便立刻将那瓶金疮药交给北落。
“这位魏姑娘,对人还挺不错的。”
此前北落对江氏母女毫不了解,只盼她二人本分就好,眼下却想起了狗子说的那句“江夫人和魏姑娘是好人”。
而另一边,他主子嘴角提了下,略睁眼,凉薄的眼底掠过满当当的讥讽。
知闲院。
深夜里,莳妤犹未睡着。她倚在窗前,推开了窗,看窗外的月钩。
上辈子,正是在傅长歌被禁足时,她习得了那套入门剑法。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傅长歌实在无聊的紧,所以她成为了他打发闲暇的物事。
她记起前世,一月禁足期满,傅长歌却并不开心。
在朝廷破获乞儿行窃案之后,关于这案子,傅长歌对她说了两个字。
“太慢。”
原来前世傅长歌是去探这个案子的,她赠糖葫芦的那乞儿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莳妤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学会一套剑法,对毫无根基的她来说是很难的,傅长歌没耐心,看不上她的资质,她只能昼夜苦练,叫他再说不出看不起人的话。
一个月,她的手心极快地生出茧子,长出血泡,就为在那人眼中划上漂亮的一笔。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眼界和天地都太小。
莳妤打开一盒竹屉,里面放了五六封厚实信函,每一封都是和寄出的那一封一样的内容:母亲的画像和自己的自述。
只有母亲的画像能证明她的身份,至少能让钱掌柜留心。拿到傅琉的画作后,莳妤每夜都在临摹,她不确定这个时候的钱掌柜是否还在前世相遇的地方,她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她会一直找。
她会努力,多挣一些钱,为将来早做准备。若灾难无可避免,那便在傅家落难之前,有一个算一个,将所有人带离长安。
她会叫傅乔收好自己的小札,不要交给任何人。
她会为夫人们买一艘船,船能去哪里就能逃到哪里。
至于傅长歌……
这人的命运并不平坦也十分不寻常,他的未来并非旁人能够干涉,况且这人命硬得很,就随便罢。
夜更深了。
月华洒落,整座府邸在沉睡。
细微的风吹过知闲院,又扑向另一侧。
止戈园中,一树玉兰立在月下,莹白的花瓣随风脱落枝头,片刻后,轻飘飘地落地。
“二表哥,求你再教我一遍。”
“最后一遍!”
“二表哥,这招我会了,你先别走,我舞给你看。”
“二表哥,你为什么不开心?”
“二表哥,你从这里走,我帮你看着,一步都不挪。”
“哎?这是狗洞吗?可府上也没狗呀,不不不,那我不钻……我错了……”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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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长歌笑出了声。
伴随这一声笑,他睁开眼,看见外头天光大亮。那光华如流水一般,不管不顾地从窗隙里、从门缝里倾泻入内,令他的屋子亮如白昼。
傅长歌披衣起身,随手开窗。
一个姑娘竟然站在他的窗外。
那姑娘也是一身白,几乎要融进天光里去。她拿着傅乔的木剑,腰身若柳,束着条红绸。
见傅长歌出现,她恹恹的神色突然变得明朗,她向傅长歌跑了几步,但又怯怯地停下,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扬起一张明媚的小脸。
“二表哥,今日我学哪一招?”
傅长歌掌着窗沿,翻窗而出。
“昨日的那招还记得吗?耍来我看看。”
小姑娘“唰刷”耍了一招,傅长歌摇头。
“这要真遇到坏人,你不如给人家磕几个头还好些。”
小姑娘立刻不高兴了,“我才不会给坏人磕头。”
“那你就认真练,认真学,靠花拳绣腿打不跑坏人。”
小姑娘二话不说,立马横剑在前,一遍遍地练习起来。傅长歌倚在桃树下,看了半天无聊地很,忽然目光落定在那姑娘的手心。
傅长歌眉头一皱,迈步上前。
他没顾得礼数,直接去捉魏小鱼的手,那姑娘却破天荒躲开,迅速把双手藏在身后。
“魏小鱼,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二表哥,你你你离我远点,不要挨这么近。”
傅长歌气笑了,“以往教你学剑不都是这么近,突然扭扭捏捏地做什么?”
魏小鱼直往后退,嘀咕道:“因为以往我又没有欺瞒你,我以往我……”
“嗯?”傅长歌双眼微眯,一丝危险的气息蔓延,“你瞒我什么?”
魏小鱼一手握剑,一手微微捏拳,忽而两只手都用力握紧,仿佛手心里有什么不愿让他看到,但也因此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难忍的神色,仿佛遭受某种疼痛。
她握拳,拔腿就往后跑,倔强地喊:“我没事瞒你!”
傅长歌脸色沉下来,咬牙切齿。
“魏小鱼,你看我信不信!”
傅长歌追得精疲力尽。魏小鱼早已不在视线中,可他追了好半晌竟然还没出了桃园。
傅长歌蓦地停下,抬头望向蔚蓝天空,直视刺目的光……
……
更阑人静,风声入耳。
傅长歌在榻上睁眼。
四下一望,是夜、是他的内室。
傅长歌捏着眉心,坐起身。
“砰砰”——
他敲了两下床沿,很快,守夜的小厮掀帘进屋,见二爷坐起,忙点上灯烛。
“二爷这是……梦魇了?”小厮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询问。
傅长歌只吐出一个字:“水。”
小厮忙去斟了盏水。
“赶不及烧水,二爷将就将就。”
傅长歌颔首,接过水,一饮而尽。
挥退小厮,熄灭灯烛,他独自坐在黑夜里,梦境不断在脑中浮现。最终,他听见自己吐出那个名字——
“魏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