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齐澈惊得出声,赶忙住口,目送傅长歌走向那“表妹”。
若是权宦人家的姑娘,着一身锦衣华饰招摇过市,反倒难令本地地痞流氓生出歹心。那伙地痞常年混迹市井,何人惹得何人惹不得,早就心中有数,偏是魏莳妤这样面生、衣着又素的姑娘最易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莳妤正走着,忽然身旁闪出一道身影。她侧目,只见傅长歌抱起手臂走在她左手边,她停下,他也停下。
莳妤怔怔望他,等他开口解释来意,然而傅长歌回应她的只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做什么?”莳妤忍不住开口了。
傅长歌反问:“你们去哪儿?”
莳妤道:“要回府了。”
傅长歌点头,“我也回府。”
“哦……”原来是顺路。莳妤如此想着,提起脚步。
可是实在奇怪得很。
傅长歌走在外侧,一副闲适自在模样,还把莳妤往内挤了两步。莳妤心中奇怪,又不好往他的方向去看,只好扭过头,向自己这一侧张望,恰好,这边都是店铺,都敞着门叫卖呢。
莳妤与糕饼铺前捧着油纸袋的大婶对视了一眼,那大婶就趋迎了过来,拦住莳妤,将纸袋往莳妤身前一送,笑嘻嘻道:“姑娘要不要尝尝我们家新出炉的豆沙糕?您闻闻,香不香?”
莳妤没特意去闻,糯米糕的香味已经钻入鼻尖,她低头瞧了眼,忍不住拿手扒拉油纸袋,看见五六只豆沙馅的糯米糕乖乖巧巧躺在里头。
莳妤咽了咽唾沫。
她当然知道大婶不是好心施舍,肯定是要给钱的,便先稳住胃里的馋虫,问那大婶:“请问这一包多少钱?”
“咱们店里都是现做的糕点,好吃实惠,您这一包十五文。”
见莳妤犹豫,那大婶忙道,“看姑娘面善,要不然我做主给您便宜些,十二文如何?”
莳妤捧起自个的钱袋,小心打开一点,往里数了数。数来数去那里面也只有可怜兮兮的两枚铜板。
她无意中望了傅长歌一眼,那人立刻往旁边走两步。
像对她说:没银,勿挨。
莳妤撇嘴,她又没指望傅长歌。
莳妤与灵枝眼神相碰,灵枝当即从袖中取了十二文钱付与大婶。
“大婶,这包豆沙糕我们要了。”
“好灵枝,我一定还你!”
莳妤先捻了一块豆沙糕给灵枝,又捻了一块自己含在嘴里,随后将纸袋口捏得紧紧,绝不分给傅长歌。
今日这段路,大抵是傅长歌走过最耗时的一段路。街头铺陈得琳琅满目,莳妤一路张望,看见什么都想瞧两眼,可回回扭头都看见傅长歌神色不耐。
莳妤忍不住了。
“二表哥,你可以先回去的。”
傅长歌望了望街道两边,道:“说好一起回去。”
“我们没有说好。”莳妤道,“我也不想耽误你,你若急着回府,你就先走。”
“你看出我急吗?”
“我看出你很急。”
“看出我急,你还不快些走?”傅长歌脸上忽然划过寒意,冷漠地催促。
莳妤被彻底噎住了。
“你!”
简直莫名其妙!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吗?拥有前世记忆的莳妤觉得自己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不被尊重体谅,原来傅长歌一直是如此对她。
灵枝在莳妤身后安抚:“魏姑娘,不如今日咱们早些回府,趁这豆沙糕软糯可口,咱们快些回去给夫人也尝尝。”
莳妤使出浑身的劲加快脚步。
傅长歌不知何时被她甩在身后,她快步踏入国公府的侧门,一回头,发现傅长歌止步于门口,并不迈进来。
傅长歌转身走了。
灵枝奇怪道:“二爷怎么又走了?不是回府吗?”
莳妤只瞪着那人的背影,心中憋着气,拿起一个豆沙糕,把豆沙糕当做傅长歌的脑袋,狠狠咬掉一口。
傅长歌刚出巷,齐澈便凑到他身边,语音轻快道:“你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表妹?这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傅长歌只简短道:“外地来的。”
傅长歌一副懒得多说的神态,齐澈也歇着追问的心思,拍拍傅长歌的肩,道:“放心吧,那伙人看见这姑娘跟着你进了国公府,以后绝不敢再动心思,他们也知道你定国公府不好惹。”
傅长歌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有人利用乞儿敛财,扰乱治安,这事金吾卫打算怎么管?”
“还得看将军的意思。”齐澈道,“本来这事该京兆府管,将军是实在看不过眼才命我来暗访。但,这是在京兆府的辖地,除非天子有旨,否则金吾卫没有审讯与查案之权。如今金吾卫未经照会便暗中行事,已属越权,事情一旦抖露,先不说金吾卫管不管得上,京兆府尹若有心追究,还能参我们一本。”
傅长歌道:“这伙人没那么简单。若没个引爆的点,只怕京兆府还会继续放任下去。”
“你的意思是……”
傅长歌忽而笑了,笑中藏着冷意,“事件发生数月,不断有乞儿行窃,你瞧,京兆府有一丁点要管的意思吗?”
“京兆府里,会不会有人给他们撑腰?”齐澈沉声。
傅长歌道:“我只知,当朝宰相的侄子华威,就在京兆府衙当差。”
齐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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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将军的顾虑。
陛下年事已高,渐将国务交予太子打理,而太子又与宰相是舅侄至亲,事事仰赖宰相。华家作为外戚,虽还不至于只手遮天,但冒然与之对抗,金吾卫绝讨不着好。
齐澈握拳,“我已找到他们的老巢,明夜就去一探!”
“我和你同去。”
翌日。黄昏时分。
吃完晚饭,莳妤去向各房送母亲手织的护袖,听得大夫人忧心傅长歌出去整整一天,到现在还没个影,大夫人又气又忧,打发了几个小厮出府去找。
莳妤这才想起,差不多便是这日,傅长歌是受伤回来的。
傅长歌有位朋友在金吾卫当差,前世也不知他和那位朋友去了何处,回来手臂上就挂了伤。
这事被大夫人发现,罚了傅长歌整整一个月不许出府。
莳妤到三房时,傅乔留她说话,玩了好一会儿翻花绳,直到三夫人催促傅乔梳洗了,莳妤方才起身告辞。
夜里,府上虽静,但一路都挂着硕大的灯笼。莳妤走上回廊,一面观赏灯笼,一面心中感叹,这样好的园景,毁了多可惜。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二爷,咱屋里的金疮药用完了……”
一个声音飘进耳朵,莳妤回头。
傅长歌和他屋里的小厮北落正拐上回廊,向她这处走来,两人走得缓慢,北落扶着傅长歌,傅长歌似乎有些行动不便,脸色在灯笼下映出别样的粉。
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正院的方向,想来是刚从大夫人处出来。
一见莳妤,小厮的声音戛然而止,傅长歌一把推开小厮,小厮惊慌失措,忙要去扶,被傅长歌一记眼刀逼退回去。
莳妤顿住。
前脚推测傅长歌该受伤了,后脚就看见这人这个样子回来了。
既然瞧见,便不能当做没瞧见,越是寄人篱下,越得礼数周全,不能给人家递话柄,这是母亲时刻教导莳妤的。莳妤退到一旁,规规矩矩等着傅长歌过来,在傅长歌经过她面前时,莳妤福了个礼。
傅长歌全作没看见,径直走过,莳妤也没所谓。
她落后几步走在后面,听见傅长歌吩咐北落:“你回去取点金疮药,记住别惊动我娘。”
傅长歌说这话,居然也不避着莳妤。莳妤了然,傅长歌这是彻彻底底把她当做外客看待,料定她就算听到也不敢对外胡说。
但据莳妤所知,正是这道吩咐让傅长歌坑了自己一把,小厮回去求药时偏偏就遇上大夫人屋里的嬷嬷。被那老谋深算的嬷嬷一顿拷问,小厮什么都招了。
小厮应下立刻动身,莳妤贴心地让路。
一抬头,莳妤对上傅长歌深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