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妤早猜到傅乔不爱习武,说什么帮她作画,纯是为躲懒呢。
傅琉只用半个时辰便将江氏画得惟妙惟俏,江氏捧着画赞不绝口,想要酬谢,可手头拮据,想了半天也只能以一枚自己新绣的香囊赠予傅琉。傅琉欣然收下,说那是她收到过最好看的香囊。
莳妤送傅琉出来,回屋时听下面人窃窃私语,说三姑娘练剑没一会又想着溜出府去,被三夫人抓个现行,拘在屋里好生训斥了一番。
这会儿,三姑娘又提着她的小木剑去了桃园,好像在里头哭呢。
莳妤想起前世,傅乔得知她二哥战死,大老爷、二老爷先后被捉拿下狱,连她远在山东的父亲都未能幸免。
傅乔哭着问莳妤: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娇气,好好跟夫子读书作文章,好好跟师父习武、学习兵法,是不是现在就能为傅家做点什么?
“……”
神思回笼,莳妤提步往桃园去。
桃林深红浅白,落花如雨。
莳妤看见傅乔,那小姑娘在一片空旷处,姿态轻盈,动作却略显笨拙。
显然武艺师父教了她一套剑法,但这小姑娘记得不怎么牢固,于是频频停下来回忆思索。或许是思索的时候想到自己的委屈,便一边思索着,一边掉起眼泪。
莳妤轻轻叹气。
其实前世莳妤就想告诉傅乔,傅家的覆灭非一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若未来依然会走到前世那样的结局,倒不如趁着阖家皆在,享受天伦之乐。
莳妤捡起一截桃枝,走向傅乔。
“乔乔,看好。”
傅乔转身的当口,莳妤挽起衣袖,手腕一翻,先挽了个剑花。
她做了和傅乔一样的动作。起初动作并不连贯,但随着剑舞渐入佳境,她的身法越来越干练,剑势也越来越稳。
一套连招毕,莳妤右腕轻旋,桃枝在空中划出道漂亮弧线,最后做了个漂亮的收势。
傅乔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教我的剑招,你怎会?”
在当下的时空,还没人知道莳妤会用剑。那来自于她前世的经历。
莳妤想,或许教授傅长歌与傅乔武艺的,是同一位师父。
因为她的这套剑招,正是前世的傅长歌教的。
莳妤面不改色道:“这套入门剑招不难,我以前跟我们县里一位武艺师父学的。”
傅乔想了想,她修习的确实是入门招式,师父说这套剑法并不难,很适合手臂使不上力的姑娘家学,只是她不用心,以致学了半年还没记住招式。
“你竟耍得如此熟练,学这个用了多久?”
莳妤道:“一个月。”
傅乔瞠目结舌,“一个月?我不信!”
莳妤笑道:“那我跟你打个赌,今日起我陪你练这套剑法,三个月后你若记不住,就算我输,我是觉得你的底子就是再差也一定比我好,你也一定比我聪明的。”
傅乔反问:“你的意思是,若我三个月后还是记不住,那就是我笨咯?”
“我可没有这样说。”
激将法对傅乔最是有用,傅乔立刻提起木剑,朗声:“来!”
桃林里一粉一白的两道身影并列舞动,衣袂翩然。林中沙沙作响,落英环绕。不远处,傅长歌抱起手臂,倚着棵桃树,悠悠然的目光里原本映着两个人影,但渐渐地,只映出一道皎洁的白色身影。
他翻转了下手中银剑,沉思片刻,转身离开。
傅长歌回到了自个的院中习剑,习至酣畅时,连晚饭也不吃了,直到天光隐去,浑身被汗液湿透,才停下动作,命人提水沐浴。
他常年习武,四肢早已练得精悍有力,两条臂膀就那么放松地搭在木桶上,伴随着他的呼吸,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跟着轻微起伏。
“二表哥。”
四下静谧,水雾缭绕,忽然,一道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落入他耳中。
傅长歌望向身后,下人都被赶出去了,此刻除了他,屋里自然是一个人也没有,那仿佛幻听一般的声音也顿时消失。
傅长歌面沉如水,冷静自观,确认心中并无旖旎之思。
然而,这声幻听却似一条引线,将白日里傅长歌看到的白衣身影再度带回他脑中。
傅长歌拧眉,猛地扎入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
……
翌日,莳妤出府去镖局送信。
她手上这封信比起寻常信函厚了不是一星半点,灵枝瞧见,颇觉奇怪,更令她不解的是,江夫人与魏姑娘正是因无人可依,才投奔到定国公府,如何又能寻着收信的人呢?
灵枝毕竟只是丫头,不好过问姑娘的事,但一路上莳妤已将她的神色看进眼里。
莳妤将自己近些年节省下的那点钱都付给了镖师,回府时,莳妤向灵枝解释道:“我也不知是否还能寻到我和娘的亲眷,但就是想试试。”
灵枝曾有耳闻,江夫人是孤女,倒是魏姑娘的生父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便问:“姑娘是想寻一寻魏家的亲人?”
莳妤微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其实她刚才寄出的那封信函里藏着母亲的画像。
她并非想要在床头挂画像,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要拿到母亲的画像,再将画像寄去苏州,找一个对她和娘来说很重要的人。
这人也并非她的父亲魏满,依着前世所知,魏满应该在这时候的三四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曾富甲一方的魏家应该也在两年前就倒了。
但魏满给她和娘留下了一笔财产,这钱正是寄存在那个人手里。
母亲对魏家有心结,因此离开苏州之后,母亲就不曾带莳妤回去过。上辈子,直到长安动荡,母亲不得不带着莳妤回到苏州,偶遇了一位母亲昔时的好友,母女两个才知晓这件事。
那位好友也是一位绣娘,曾和母亲同在魏家绣庄做活。她带母亲和莳妤去见了一名魏满的旧友,那人一见到母亲,立刻便遵照魏满的嘱托,将魏满留下的所有东西交给了她们。
那是莳妤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能料想到,穷困了半辈子的母亲与她,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得到数百两银,以及数张地契呢?
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父亲这位旧友姓钱,早年深受魏家恩惠,因此对莳妤与娘亲照拂有加,前世莳妤学习经商,也多仰赖于钱掌柜的悉心教导。此番莳妤去信,要寻的就是他。
一想到不久之后手中便能充裕起来,莳妤的心砰砰直跳,快乐地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破布的小乞丐经过她身边。
小乞丐的眼下有一道细短的疤,小小的身影从莳妤身边一闪而过,莳妤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道疤,倏忽,停住了脚步。
“魏姑娘,怎么了?”灵枝问道。
莳妤转身看着那小乞丐,没来由地问:“灵枝,今日是三月几日?”
灵枝回想了一下,“是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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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妤呼吸一紧,提起裙角往前追去!
她追上了小乞丐,小乞丐藏身于一间酒楼的石阶旁,莳妤提步过去,顺手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将那串糖葫芦举到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眼睛瞬间放光,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不消莳妤再做别的,小乞丐直接就跟着她走了。
莳妤引小乞丐来到街对面,将糖葫芦递去,一边看小乞丐若获至宝地舔食,一边注意对面酒楼的动静。
莳妤的手在发抖,她按住双手,微微侧身挡在小乞丐面前。直到望见一个精干的人影从酒楼走出,看到那人乘马车离开,莳妤紧提的心方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乞丐吃完糖葫芦,小小的手抓着莳妤的衣裙轻轻晃了两下,雪白的衣袂被抓出一片污秽,莳妤弯腰凑近。
她等了好一会儿。
莳妤看不见的地方,一只脏污细瘦的小手探到她腰前,抓住钱袋。
但几息之后,那只手又松了开,垂落。
小乞丐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转身跑了。
“这小孩。”灵枝忍不住嗔道。
望着那小孩的背影,莳妤微微一笑。
前世同样的时间地点,她亲眼目睹悲剧的发生。
这小乞丐在酒楼前偷了人家的钱袋,怎料那人竟是某权贵府上的管家,小乞丐被当场捉住。
小乞丐被带走时,莳妤正与灵枝来到那里,听见人群哄闹,便去瞧了瞧,猝不及防地她与小乞丐对视了一眼。
一天之后,小乞丐被活活打死的消息传遍长安,听说死状凄惨,最终惊动金吾卫。
莳妤忘不了那日小乞丐的眼神,事情发生之后,她连着做了许多日的噩梦。
太好了,这回,不会再出人命。
街尾,两道人影隐藏于道旁树荫下。
望见小乞丐溜走,一人搓着手指,唇角一勾,语带玩味道:“呵,快到手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放掉。虽然小家伙有点良心,但那姑娘心也太大,将来必然还得吃亏。”
这人容貌周正,手里握了把被灰布包裹的长刀,他身着青色圆领常服,看似平平无奇,却目光坚毅,身上带着一种秉正仗义的气质。
傅长歌穿金丝月白箭袖,与齐澈不同,傅长歌的脸上全无笑意。
他目光往右前方茶肆一扫,便嗤:“这笨蛋。”
齐澈讶异。
头回见长歌直言不讳地骂一个姑娘“笨蛋”,随其视线望去,齐澈了然。
近日城中治安不靖,频频发生乞儿偷抢之事,犯事者皆为十岁以下幼童。看到行乞者是小孩,多数人会心生怜悯,从而给了这些乞儿可乘之机。
但其实这些小孩多是遭人控制、指使,是迫不得已沦为他人敛财的工具。
不久前金吾卫留意到此事,齐澈奉命前来查探。
齐澈与傅长歌自幼相识,傅长歌闲来无事,便陪好友走这一趟。
控制小乞丐的那伙人通常两两一组,在几处繁华商区往来巡视,今日齐澈与傅长歌尾随的正是活跃于西市大街的这一组。
眼下,那两人就在前方茶肆里,目光下流地在魏莳妤身上转。
齐澈面露厌恶之色,往地上啐了口,“这些渣滓,看上那姑娘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傅长歌若无其事地动身,走了出去。
“你去哪?”
“看不见吗?”傅长歌淡淡回应,语气波澜无惊,面上却掠过一丝狠意。
“垃圾盯上我表妹了。”